这年的初夏,东阿城里的日本鬼子要去丁泉攻打八路军丁泉区部。
地下党打入日本鬼子阵营的张殿范获得这一消息后,当天中午到东城汝家酒馆喝酒,他乘去厕所小解之机,悄悄对汝掌柜说,明天上午去包抄八路军。
他喝了几盅酒,就哼哼着回家了,躺到炕上害头疼,晚上也没出门,也不吃饭,一直睡到第二天早饭后,他开门泼洗脸水,鬼子翻译问他,好了吗,他说,头还懵懵的哩。
汝掌柜派他小女儿去书院送信,因她没裹脚,到书院村也就是十三四里平路,她去过多次,路熟。汝家和书院黄家是表亲戚,小女儿和他大表哥也是地下党的人。她到了姥娘家,把信给大表哥说了。在河边摸螃蟹时,黄贵生问他香姑姑,你又来什么事啊?到晚上,俺大表哥给你说。
小贵生吃完晚饭就睡觉了。半夜后,他父亲喊他起来,去丁泉送信,鬼子要去丁泉包抄八路军。鸡叫头遍时,小贵生抓起放羊的鞭子就上了山。从书院去丁泉得往北走,绕石碑子村,十六七里。从书院山往东直趟,五六里,全靠自己摸索,这六里路上上下下非常难走,小贵生从小放羊,这路他熟悉,连跑带颠一顿饭食就能走到。走到了丁泉秦家,小贵生扣着院墙石头缝爬进院子,到堂屋门口敲了几下门,秦培伦秦三的父亲秦子玉出来,随后秦三也起来了。小贵生就把东阿城里的鬼子来包抄八路军区部的话说了一遍。秦子玉马上叫他儿子去大寨的基干大队送信。秦三他娘要给小贵生做饭,小贵生说,“别做饭了,你快着找区部去吧,我赶快回家。”
抗日基干大队姜渭河队长和教导员张伯源合计,决定伏击鬼子,地点在丁泉北的八里沟,这是鬼子来去必经之路。鬼子上午来,就来不及伏击了,我们埋伏在八里沟两边。鬼子回城时打他个措手不及。先派两个人去察看地形,再派一个人去石碑子村,叫那里的民兵在八里沟北口截击鬼子。
当小贵生从山路回家,走到槐山顶时,他看到丁泉的老百姓都出庄了,有往南走的,往北沟藏的,还有往大寨山上来的。鬼子的两辆汽车从石碑子村往南开,进了八里沟,吃早饭时就到了丁泉村。
太阳正晌午时,鬼子从丁泉村出来了,几个穿黄皮子的是日本人,其余的是汉奸。他们都用长枪背着小包袱、大包袱的,还有的背着鸡。看来没找到一个区干部,就抢老百姓的财物吧。他们从丁泉崖子下来,过了小桥,呼呼噜噜都上了汽车。
汽车轰轰地开进了八里沟。这沟名虽八里沟,可没八里,两边土崖挺高,中间是条路,很适合打伏击。日本的汽车快到沟北口时,停下了。原来石碑子村张树迎领民兵锯倒了两棵大树,横到沟筒子里了。树身子重,日本兵都下了车,他们抬的抬,扛的扛,开始挪树。
刚挪走一棵,叭,姜渭河大队长的枪响了。叭叭、当当、叭勾!基干大队民兵的铁家伙都开火了。手榴弹冒着烟飞了过去,轰,轰!在鬼子群里开了花,青烟飘飘,尘土飞扬,门建生的土枪也开了火,打过去一大片,打得鬼子兵吱哇怪叫,汉奸们哭爹叫娘。
八格牙鲁!快扛!鬼子头逼鬼子、汉奸们扛另一棵树,树刚挪开顺了路,他们都抢着上了轰轰响的汽车,有个爬的汉奸刚到车门,车门啪的一声关上开走了。
民兵们又追着投手榴弹,汽车跑得快,姜队长说,别投了,追不上。民兵们用枪托子、斧子砸死还喘气的鬼子,再拾掇敌人舍下的东西。这次伏击打死了1个鬼子,3个汉奸,缴获长枪7支。总结教训:民兵缺乏训练,瞄不准就打枪,投弹命中太差,平时学的,一紧张就忘了,没少费弹药,打死的敌人不多。
那天上午,鬼子头早田布置任务,长尾崖的张殿尧参加了,他是汉奸队第三小队的队长。一小队和二小队是黄河西葛集和单庄的。
鬼子头开完会,叫着这伙人下了馆子。张殿尧经过厕所时装小便,等前头的汉奸拐过弯,悄悄地走到张殿范门口,恰巧张殿范要出门。张殿尧小声说,明天打丁泉的八路军,说完马上走远了。
东阿的日军头子早田受泰安日军上司的追究和辱骂,火上浇油,把张殿尧叫到他屋里,先打耳光,再拳打脚踢,说他走漏了风声。
你老实交代,给谁说了,快快的!
太君,什么事?这么生气?
区部一个人没有,八路截我汽车!早田气急败坏了。
这事我哪给谁说来?谁也没给说!
你们不老实,拿鞭子来!
丁泉离大寨一里地,你汽车轰轰地响,谁听不见啊?多少人跑不干净啊?闹半年是这个事啊!
早田接过鞭子,没头没脸地抽打起来。张殿尧穿得单薄,鞭梢抽在皮肉上,一道道的血痕,衣服被抽得三扯两耳了,张殿尧终于趴在地上了。

一顿饭食的功夫,张殿尧会动弹了,早田又逼问,
你在城里给谁说的?
俺们一起......喝酒去,一起打牌,晚上......一起去杏花苑,你不信,问问......那几个弟兄。
第二天,又在刑讯室逼问。张君,你送信给谁,皇军保你升官,你的明白。
太君,小的没送信,你别枉费心机了。张殿尧睁大眼,大声说,你没本事偷袭,还返反过来算计俺!
鏊子侍候!两个日本兵把张殿尧拉到刑讯室东门外。从南到北,地面上一趟煎饼鏊子,下边烧着火,一个汉奸烧一面鏊子,往下边填柴火。这是老百姓摊煎饼的铁鏊子,大锅盖大小,下有三根短腿。几个妇女带着小孩在旁边观看。
张君,你的,把信送给谁,说出来,不走鏊子。说完走进刑讯室。
烧鏊子的汉奸一把把地往鏊子下塞柴禾、塞木片。鏊子腾腾地往上冒热气,像在石灰窑上燃烧的炽热的火舌。他想,这有什么可怕的,蹚鏊子是死,不蹚鏊子也是死,无论如何都是死,我......为了把日本鬼子赶出东阿城,就蹚一遍!
早田回来了,后面跟着张殿范。
张殿范是大好人,大善人,他心里有穷苦人,心里装着老百姓。他是丁泉区原区长,刚来到日本手下,还没一个月,我知道,他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叫他来干什么?张殿尧心中又一惊。莫非怀疑他了,还是走漏了风声,还是叫他来劝我投降、屈服?......他,不会投降鬼子。他是卧底,我是老卧底。
早田走到张殿尧身旁,用刀鞘捅一下,厉声说,你说出信是谁送的,不说,用鏊子把你烙熟!
这时鏊子已快烧红了,都闻到鏊子灼热的铁腥味。站着的张殿尧继续想,有老乡、同族兄弟作伴、壮胆,我张殿尧不会耍怂。
这一趟连接着的鏊子七面,锅盖大小,每面落两次脚,得十四五步,别说肉熟了、糊了,连脚上的骨头都得烤黑了,烙焦了。----为了俺村的乡亲,为了东阿县的父老乡亲,我走,我一定走完这七面鏊子。走快一点......
你的说话——,早田暴怒了,你给谁的信——声音像打雷,他自己点燃了放在嘴上的一支烟卷。张殿尧的鞋早被扒下来了。
旁观者都看着红彤彤的七面鏊子,鏊子上似乎冒出火花、火星或火苗。烧鏊子人头上冒着汗,离得远远的,用长木棍往鏊子底下拥柴禾,风一刮,火苗呼呼响。
早田的烟卷烧到半截了。快烧到嘴唇时,他把烟头一扔,命令:架他上鏊子!
两个日本兵走过来,要架张殿尧的胳膊,张殿尧两手一晃,又一推,两个兵被推在一边。
张殿尧面向鏊子,从脚下第一面一直看到远处紧连着的那七面。他抬着头,从容果断地走上通红的铁鏊子,胳膊自然摆着。
吱啦——一阵青烟升起,吱啦——煎肉的刺耳响声;
吱啦——肉在燃烧,吱啦——心在颤抖。
一面鏊子落两次脚,皮肉全被烧掉,七面鏊子落十四次脚,筋会烧断,骨头会烤酥。旁观者有的合上眼,有的捂住脸,有的叫嚷,小孩钻进大人裆间,抱住大人的腿。
张殿尧刚上鏊子有劲走,一步比一步艰难。
走第三面,肉钻心疼痛,汗滴扑簌簌落到鏊子上。
走第四面,筋疼,全身颤抖,胳膊拽不动了。
上第五面,骨头痛,疼在心,疼到头颅,迈不成步了。
上第六面,全身抖动,腿打弯,抬不起来了,更慢了。
到了第七面,身子垮塌了,神志昏迷了,蹲到鏊子上,嗞啦,褂子裤子着了,屁股上大腿上的肉化了,他无力地合上眼。

几个汉奸兵和张殿范跑过去,架起张殿尧的胳膊,把他从红彤彤的鏊子上拽下来。
这七面鏊子都是烧红的生铁,人肉里有油,脚板上了鏊子,先烧糊肉,烧干净肉,再烧筋、烧骨头。筋断、骨头酥、骨头再烧糊,能撑到第五面鏊子的,就应该是千里挑一了。没有胆量、没有志气、没有信念的能走到第七面吗?
哧啦,张殿尧的屁股大腿离开鏊子时,一大片肉被粘下来,大腿上、胳膊上的肉也粘下来一些。
鏊子上的肉冒烟了,着火了,火舌摇晃着,糊肉的青烟升起,焦糊的肉味冲入鼻孔。
在夜幕的笼罩下,张殿尧血糊糊的屁股一片黑,一片白,一片红,腿上血肉模糊,胳膊上一道红印子。
都走开,快快的!早田撵走了眼中喷火的群众。
夜里,两个汉奸兵抬着烧得血糊糊的张殿尧走向南门外的乱葬冈。
西城馆驿里的殷和耕被张殿范叫到屋里,一刹儿,殷和耕从张殿范屋里出来回家了,他偷骂早田。
这殷和耕也是烧鏊子的汉奸兵,面对老乡受难,他捏着眼皮擤鼻涕使不上劲。在东阿城的成年男人种地的收入裹不过一家人来,挨饿,做小买卖又不会经营,当汉奸也是为了糊口活命,这类人不一定都是坏人。
殷和耕追上抬张殿尧的汉奸兵,叫他们填上挖好的埋张殿尧的空坑子,和弟弟殷和田背起张殿尧拐个弯绕道回家了。
张殿尧终于活了下来。早田枉费心机。
抗日的烈火越烧越旺。1945年8月鬼子投降,东阿城回到共产党的怀抱。
(讲述人:黄贵生、张殿范的儿媳妇)

黄文俊,男,汉族,1946年5月生,山东省平阴县洪范池镇苗海村人。大专学历,中学高级教师,中共党员。
退休后仍读写不辍,为十几人修改书稿30多本。出版故事集《红绫被》、文学资料书《古城遗韵》和《阁老于慎行》《帝王之师于慎行》。2016、2017年被山东省文化厅《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故事会》选录故事17篇。2019、2020年投稿参赛获9本证书。2023年被《中国民间文学·故事·山东卷·济南分卷》选入故事19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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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黄文俊
图|AI制作
编辑|李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