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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在第十一个“中华慈善日”到来之际,9月4日,江苏省举行“慈善一日捐”活动。省委书记信长星、省长刘小涛、省政协主席张义珍带头捐款,为慈善事业献上爱心。全国人大外事委员会主任委员娄勤俭委托他人捐款。为了倡导慈善和公益活动,请您欣赏澳洲著名作家王晓雨先生的精品佳作。
王晓雨,1954年出生,浙江义乌人,毕业于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1988移居墨尔本。1997-2003大洋时报(PACIFIC TIMES) 总编辑 。2003-2006墨尔本华文作家协会主席。2006-2008《中国制造》副总编辑。1984年起在《电影新作》《人民文学》《萌芽》等刊物上发表电影小说和报告文学作品。移居澳洲后1997年开始主编出版70万字的《100个华人的故事》二卷。2000年出版《澳洲珍奇动物》一书,上海科普出版社。2004年出版《人在澳洲——王晓雨小说散文选》一书,中国文联出版社。2007年翻译畅销书李存信自传《Mao’s Last Dancer》,在上海和台北两地出版。
张家的婚礼
作者:(墨尔本)王晓雨
2017年圣诞节前几天的一个上午,我和妻子坐在一个慈善家捐献的花园草坪上。赏心悦目之际,我打开手机搜索这家名为瑞本·利的庄园。1868年建立的这座二层楼建筑是全澳最大、最后一个内城区私人豪宅。庄园总占地11公顷,离墨尔本市中心仅8公里,旁边的火车站也用Rippon Lea命名。
就在我查看庄园历史的时候,传来悠扬的钢琴声,草地上的人都站起来,花丛、树林里也走出许多青年人,男人们穿着正装,女士穿着漂亮的时装,大家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向草地中央搭起的一个高台,一棵挂满了灯饰的巨型圣诞树下,几排桌子铺上了白色桌布,旁边是一架钢琴。我这才想起今天来庄园的主题:参加朋友阿森、梁宝鸿夫妇的儿子张一伦夫妇婚礼。
阿森和太太已经到了,正在帮忙分发折叠椅子,吩咐我坐在他们旁边。这种椅子四个脚插入草地,刚坐上时很不稳定。阿森告诉我,今天聚集了墨尔本三分之一的牙医。此时新郎开始致欢迎词,只见他祝贺大家圣诞快乐之后,随即高高举起舞台上的一个电视机大的纸箱,纸箱上写着英文:捐款。新郎告诉来宾们,请大家把礼金和零用钱款捐入箱中,婚礼后工作人员会负责把它送去墨尔本皇家儿童医院。说完,他还不忘幽默了一句:如果哪一位到年底报税时想扣回一部分个人所得税,请别忘记申领回执,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笑声。我在澳洲多次遇见婚礼和生日派对上,来宾被要求接受礼金捐献,主人负责转交,许多场合儿童医院或癌症医院人员也会在现场接收。但大多数情况下,这类捐献发生在两种场合,一是澳洲商界、科技、文艺精英人家,或者是基督教家庭。我知道张一伦三岁到澳洲,十个月后受洗,二十多年来,已经随父母张罗过多项慈善事情了。
接下来,新郎向来宾们解释为什么选择在瑞本·利庄园举行婚礼,他说,除了花园建筑美伦美奂,这块宽敞、自由的土地代表着上帝的慷慨,庄园的慈善历史深入人心,他和新娘喜欢已久,愿意和大家一起来分享这片荣耀。
就在新郎坐在钢琴边弹奏时,台下的我突然想起来一件往事,这孩子曾由他父亲阿森带来过我家。那次。世界著名芭蕾舞明星,畅销书《毛时代最后的舞者》作者李存信来我家做客,墨尔本一批文化人聚集,办了一个欢迎晚会。阿森是带儿子一起来的。那天的活动高潮叠起,有萨克斯名家演奏,有歌唱家表演,还有吉它表演,一位墨尔本芭蕾舞团的青年男演员在地毯上跳起芭蕾来,现场有一架钢琴,但没有钢琴家赴会伴奏,阿森朝儿子示意了一下,张一伦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宾客中他是唯一的未成年者,短发、T恤,英姿勃发,帅得超过那几位舞者。他弹奏娴熟,表演起来一点也不怯场,一曲弹完,男演员换成女演员,张一伦又继续弹了一曲,其表现当场受到李存信的好评。
阿森告诉我 ,张一伦五岁开始学钢琴,初中一年级已经考过八级。墨尔本的俄裔钢琴大师斯坦芬先生十级课程的两位中国背景学生,一位是钢琴协奏曲《黄河》的作曲、旅澳华裔作曲家储望华的儿子,另一位学生即张一伦。如果家里有点积蓄,张一伦本来会选择音乐之路,他已经在墨尔本多场学生音乐会上表演,还得过几个钢琴奖。在读中学的同时他也读大学,事实上,高中毕业时,张一伦已经拿到墨尔本大学音乐系一年级证书。
墨尔本的中学教育质量闻名遐迩,好学校如林,阿森还是坚持给独生子选了1872年建立的Xavier中学,其教堂是本市所有学校中最大的,学校大门口一段马路边的标志上写着Kiss and go,仅允许每天早上送孩子的汽车停靠一分钟,毫无疑问,阿森父子的座驾是最廉价的一款;但在天幕降临时分,教堂晚祈的钟声响起,围墙外等待着的家长中,阿森却是内心最舒坦的一个,如果有钢琴声,他能依据音符、旋律、节奏分辨出儿子的弹奏。
张一伦天资聪明,学习刻苦,毕业统考得到99.55的高分,得到了墨尔本大学、悉尼大学、New South Wales 大学等多家大学的录取,2000多公里外的昆士兰大学除了有缩短一年学期的吸引,还每年提供了5000元奖学金。
读大学给这个新移民家庭带来巨大的变化,作为父母,受到最大的一次震荡是母亲梁宝鸿60岁生日晚宴。那时,儿子从昆大毕业回墨尔本当牙医已经六年了。离开饭店前,儿子向父母要走了车钥匙,说亲自去帮母亲把楼下停车场里那辆15岁的Volkswagen开上来,等了好一会儿,一辆价值十五万澳元的银灰色的双门奔驰敞篷跑车来到眼前,驾驶室跳下的是张一伦,他把新车钥匙交到母亲手中说,妈妈,感谢你的养育之恩,从今天起,这辆车是你的。
一辈子省吃俭用的老两口没见过这样的奢华阵仗,当场就嚷起来:我们家还是穷人啊,你把钱不当钱来用,折福啊?儿子不语,只是微笑。原来张一伦读大学远离父母六年,毕业回墨尔本后,他看见父母这么大年纪仍然在家具厂和服装厂工作,就自愿去了远郊的牙医诊所,因为远郊地区牙医收入高。张一伦技术高超,又是个有信仰的人,爱人如同爱己,眼前的每颗牙都看成是自己的。短短几年,他就常出现在当地报纸上。第二年房东老牙医就把诊所转卖给了他。张一伦不负所托,经营得更加出色。阿森夫妇俩更没想到的是,儿子目前已经拥有三家诊所。事实证明,金钱上,两代人观念差距很大,但相同的是,双方互相深深地爱。当然,最后谁都没有说服对方。紧接着一年,父亲阿森60岁生日,儿子依样画瓢,晚宴后,又给父亲开上了一辆绛红色双门跑车。
阿森和梁宝洪在草坪上给我讲故事时,我听得入神。台上不时响起琴声,宾客或者牙医同事们轮翻着上台,在圣诞树下弹奏,表现出既有音乐才能也有音乐梦想。阳光飞舞,空气是甜的,每个人的脸庞安详平和,他们大都是张一伦的同学、同事和教友,现场的我被深深感动,低头一看,不知不觉中,折叠椅子的四个脚深深地扎进土壤草根里。
规模隆重的婚礼晚宴在室内举行,宴会厅门口也有一棵美丽的圣诞树,彩灯缤纷。男人正装,女士礼服,气氛隆重热烈。我们发现上一代的华裔老人只有两张桌子,旁边坐着的一位女士李媛媛是李鸿章的堂孙侄女。婚礼晚宴的重头戏是新郎父亲上台致词。阿森用的是中文,他平日有点口吃,但今晚每个停顿都恰到好处,抑扬顿挫,没有一句套话,最重要的内容我听得清清楚楚,一是他要儿子继续学习,永不停止地学习;二是坚持信仰,坚持去爱,爱上帝,爱家,爱人,爱这个国家。三百多人的大厅里很安静,阿森一辈子节俭,反对奢华,也许两辆跑车给他的刺激太深,也许是上午儿子高举捐款箱的影响,最后,他激动起来,大声对儿子说:你要给培养你的小学捐款,给培养你的中学、大学捐款,多捐一些,尽你的可能,没有它们,就没有你……
我参加过无数次婚礼,华人的,洋人的,张家的婚礼最令人感动。事后,我向阿森提出要采访张一伦,为中文读者,确切地说为中国留学生和华裔移民家长们写一篇报告文学。阿森摇了摇头说,张一伦的人生才刚刚开头哪。想了一想,他又说,这样吧,我把张家的家谱和我父亲的书信记录一并交给你去写。他看着我,又特别补充一句:我们张家出了四代大学生。
不久,我就拿到了题为《张氏家族西铭堂分支简况》的家谱(含石刻印本(张氏家谱)和一份按年月讲述的家族历史整理,洋洋洒洒近十万字。大部分用的是民国时期的文言文,日期、事件,条分缕析,远比一些普通大户人家的家谱详细具体。阿森还给我看了父亲张世惠去世前与他的十多年的往来信件。我看完之后不胜唏嘘,张家四代大学生故事堪称为中国近、当代史的缩影,我反复翻阅,击节感叹和热泪盈眶交替发生。
于是,我在电脑前用数个夜晚,多次询问和采访阿森,完成了那篇关于张家四代大学生的故事。让人痛惜的是,阿森2023年患上胃癌,开始化疗,我7月完成初稿,8月让他过目,9月定稿,不久后他就去世了。然而,作为一位优秀的作家,阿森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他的三部作品:小说选《点横竖撇捺》、杂文选《红黄蓝白黑》、游记随笔《东西南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