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昏
文/虫二
傍晚的太阳从云层后踱出来,斜斜照进祖屋。母亲说,她看见光斑落在墙壁上,像一枚暖融融的印章,盖住了这个刚刚到来的冬日。那时大雪刚停,屋檐上的积雪开始往下滴水,一滴,又一滴,从容得仿佛时间本身。奶奶说,这孩子来得巧,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母亲后来常常提起这个细节,好像那一天的落日不只是落日,而是某种命运的隐喻。

我是在多年以后才懂得这个隐喻的。那时我读到黑格尔的一句话:密涅瓦的猫头鹰,只在黄昏起飞。说的是哲学,说的是反思,说的是智慧总在一天将尽时才开始翱翔。而我偏偏生在黄昏——十二月二十四日的黄昏,平安夜的前夕。这大约是某种谶语,让我的一生都与夜晚的边界纠缠不清。白日的余温尚在,黑暗尚未降临,我就站在那道窄窄的门槛上,进退都不是。
到了六十岁,我忽然明白了。那一天我站在窗前,看见同样的落日从同样的方向照进来——当然不是同一轮,半个多世纪过去,太阳早已不知疲倦地旋转了多少周。但光还是光,还是那样暖融融的颜色。我的鬓角开始灰白了,可那光落在我身上,和我初生时落在襁褓上的,竟是同一种温柔。我忽然想笑。这些年我一直在追赶什么,追赶黎明,追赶正午,追赶别人口中的"最好的时光"。却忘了我本就生在黄昏,黄昏才是我的故乡。
深秋了,天气渐凉。我想起母亲弥留之际说过的话。她说,人这一辈子啊,就像一天,有人生在早晨,有人生在正午,而你生在傍晚。傍晚没什么不好,傍晚的光最懂得告别,也最懂得珍惜。

猫头鹰起飞的时候,是不需要向白天告别的。它只是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见那些白天看不见的东西。
六十岁以后,我去黄埔老年大学了,给老年人讲授文学。我住在黄埔港,古时的黄木之湾,扶胥之口。千年前,各国的商船就从这里入港,桅樯如林,蕃客如云。而今只剩下浑茫的江水,日复一日地涨落,像一位沉默的老人,把所有的故事都咽进了肚子里。离此不远的南海神庙,青砖黛瓦,风铃在暮色里一响就是一整个朝代。我在黄昏走过去,站在那棵三百年的木棉树下,看落日坠入江面。那一刻,我竟分不清,是落日沉进了江底,还是江从落日的身体里流了出来。
对岸的大吉沙岛,隆平稻香园的水稻熟了。金灿灿的一片,铺在江心,像落日遗落的一角衣襟。白鹭三三两两,在江边起舞,翅膀上镀着夕阳的光。它们飞得不急,绕岛一圈,又落回去,我站在岸上望过去,稻子在风里弯腰,鹭鸟在水面照影,江水无声地推着云走——这景象美得让人想流泪。不是伤心,而是觉得,天地万物都在自己的时间里,做着该做的事。稻子只管熟,鹭鸟只管飞,江水只管流。而我,也终于在六十岁这一年开始,只管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黄昏。

我走得很慢,慢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与脚步声之间的空隙。那些空隙里,仿佛有雪落下的声音,有光移动的声音,有半生岁月静静沉淀的声音。我终于不再急于奔向下一个目的地了。因为我知道,每一个黄昏都是目的地,每一次降落都是起飞。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窗上的雾气又厚了一层。我在雾气上画了一只猫头鹰,它张开翅膀,却纹丝不动。然后我擦掉它,让夜色干干净净地漫上来。而我已经学会在每一个黄昏里,重新开始。

刘兰玲简介:

笔名虫二,毕业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政治经济学专业,曾担任《信息时报》责任编辑、记者。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黄埔创作基地主任,公众号《黄木湾》主编,印尼《千岛日报》中华文化专版编委。
出版个人诗集《听风吹雨》(星岛出版有限公司)。诗歌《一座丰碑》获“华侨华人与改革开放”征文二等奖;《扶胥之口》在“写给广州的诗”诗词大赛中获优秀奖;现代诗《黄埔之歌》获第三届“春光杯”当代生态文学大赛一等奖;散文《花城里的木棉花》在第五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中获三等奖。曾在黄埔图书馆总馆举办“千年扶胥·智潮黄埔”虫二诗歌原创朗诵会。
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今日头条》《岭南作家》《北京头条》《华夏》杂志、印尼《千岛日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等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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