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深爱的事物无法久存

评者简介:
黄俊里,河北隆尧人。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河北省诗词协会副会长、隆尧县作协主席。邢台市政协委员。多年来笔耕不辍,深耕隆尧本土文化研究,在各级报刊发表散文、诗词作品八百余篇(首),著有诗集、散文集及地方文化专著多部,主持编纂多部乡土典籍。长期致力于挖掘整理尧山、泜水地域文脉,扶持本地文艺创作,屡获市级文艺精品奖项。
深爱的事物无法久存
◆李良英
谁说的?
我头发白了两层——
可那颗石榴还在
红着,在胸口以西
第四与第五根肋骨之间
抱籽成团
那不是落日
黄昏吞不掉的东西
都藏在骨缝里
我把这份深爱
写进皱纹
每一条,都是它
绕过时间的
索引
黄俊里评:诗以反问起势,如一声惊雷震碎常规的哀叹。诗人将石榴从枝头移入胸膛,“肋骨之间抱籽成团”的意象奇崛而确切,让深爱有了解剖学般的真实。最精妙处在于将皱纹重新定义为“绕过时间的索引”——衰老不再是失去的见证,而成为珍藏的路径。当众人咏叹消逝时,诗人却以白发为经、骨缝为纬,织就一张对抗虚无的网。全诗语言冷峻如石,内里却滚烫如熔岩,在“黄昏吞不掉”的倔强中,完成对永恒最朴素也最震撼的重构。读罢方知:深爱从不久存,它只是换了一副骨骼继续生长。)
深爱的事物无法久存
◆李文斗
晨露不敢忆起初绽的完整
残阳用最慢的速度
熨平山脊的绸缎
指腹摩挲青瓷的裂痕
数薄如蝉翼的光阴
从你眼底滑向暮色尽头
茶盏渐凉 老相机里显影的雏菊
每当春天经过旧址
深爱的事物便褪去一层釉质
在掌心的暖意中游进虚无
你依然驻足于每个易碎的黄昏
失重比圆满更轻盈
当时间在我们之间展开
不断绷紧的镜面
黄俊里评:此诗字句间可见诗人对生命的静观与悲悯,格局开阔而不虚浮,如寒潭映月,澄明中自蕴千钧之力。这份意蕴,源于对汉语血脉的深刻体认——故能于简淡处生雷霆,于无声处听惊雷,在有限的尺幅间撑开一片浩瀚苍穹。全诗不借繁华声色,唯以赤子之心映照天地,读之如对高士清谈,尘虑顿消,唯余满纸霜雪气与明月光。
深爱的事物无法久存
◆王建
一帘花影,半窗风
我们曾在最盛的春里
凑着头,闻满地落红
风一吹,花影就淡了
梦一醒,连指间余香都留不住
我独自站在湖岸
夕阳把影子拉得瘦长
我不敢开口
怕话音一落
连这片刻的静,也碎成了水面波纹
黄俊里评:这首诗的好,在于它把“失去”写成了可触可感的事物。花影、风声、指间余香、湖岸斜阳——诗人不用一个“痛”字,却让每一处细节都浸着怅惘。最动人的是结尾:不敢开口,怕打破寂静。这种克制比宣泄更有力,恰如深水静流,表面平静,底下尽是汹涌。全诗语言素朴,却因对生命易逝的深切体认而显出大气——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深情,往往沉默。
深爱的事物无法久存
◆吕振起
那片坍塌的老宅
装满我童年的星海
多少酸甜苦辣
总是萦绕着我的心怀
父母在老宅徘徊
眉锁愁云还没散开
听一声声呼唤
怎能不令人泪满两腮
凝望炊烟的姿态
其中含着多少期待
父母指点天空
那荡漾着梦幻的云彩
最是鸡鸣澎湃
一声声强音震撼天外
黄俊里评:这首诗以“老宅”为情感锚点,将个体记忆升华为一代人的乡愁。语言朴实如乡土本身,坍塌的墙垣下埋着的却是整个童年的星空。父母的身影、炊烟的期待、鸡鸣的震撼——这些寻常物象被诗人以赤子之心重新擦亮,每一笔都带着土地的体温。动人处在于,诗人不避直抒,却因情感的真挚而显出磅礴大气。当“鸡鸣震撼天外”时,我们听见的不是喧嚣,而是一个民族血脉里永不消逝的晨钟。这种扎根泥土却仰望星空的情怀,正是当代诗歌中稀缺的。全诗如老农抚犁,动作朴素,开出的沟垄里却藏着整个春天的秘密。
深爱的事物无法久存
◆ 董义敏
我把瓷器捧在掌心
它便学会了呼吸
釉色里游动的光
是某种正在融化的固执
母亲教我:好东西要常用
于是我每天擦拭那只
南宋的碗直到某天早晨
指纹里只剩下一圈细腻的悲鸣
冰箱上贴着女儿三岁画的太阳
橙色的,边缘卷曲如
正在撤退的火焰
我每年更换磁贴的位置
好让它的光芒均匀分配到各个季节
深爱的都带有精确的刻度——
第一片落叶的经纬度
最后一次通话的分贝数
你转身时风衣扬起的角度
恰好是遗忘开始倾斜的斜率
而瓷器终于在某个月夜
完成了它的碎裂
那声响如此完整
像一首终于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诗
我把碎片收进丝绒盒子
如同收藏所有未曾发生的重逢
原来永恒只是碎裂的
另一种速度
黄俊里评:这首诗以瓷器为核,将“易碎”与“永恒”炼成一体。诗人不避日常——南宋的碗、女儿的太阳、通话的分贝——却在擦拭与张贴中,让时间显形为精确的刻度。最惊艳处是“碎裂如诗”的隐喻:完整不在保存,而在完成的瞬间。那声脆响不是终结,是语言终于抵达自身的圆满。全诗于琐细处见苍茫,于破碎中听永恒,如青瓷开片,每一道裂纹都是光的通道。读罢方知,深爱之物从未久存,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记忆里继续呼吸。
深爱的事物无法久存
◆陈德胜
枝叶刚刚托起露水的晶莹
阳光就将它化成水汽飘散
去日苦多的慨叹
时常成为瞬间永恒的慨叹
夏日我依偎于父亲身旁
享受老榆树撑起的荫凉
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幸福铭记
经历不住年轮炸裂的回响
薄霜留不住苍白的印记
两鬓的斑白才是岁月的烙印
我想送给你明天的满月
却总要等一回阴晴圆缺的轮回
原来所有深爱的事物
都是时间借来的糖
刚尝到甜
指尖就只剩
融化后的空旷
黄俊里评:陈德胜是我喜欢的诗人,他这首诗以时间的尺度丈量深情,语言平实如话,却句句落在生命的痛处。露水蒸发、树荫消散、月缺难圆——诗人不刻意雕琢,只将自然物象与人生况味并置,便让“失去”成为可感知的重量。最妙在“时间借来的糖”:甜美与空旷同体,拥有即预示着归还。结尾的“融化后的空旷”如一声轻叹,不怨不伤,却余味绵长。全诗无华丽辞藻,唯以赤诚之眼观照万物,于寻常处见哲思,于淡泊中显高格——正如老农数谷粒,每一粒都藏着阳光与风雨,朴素里自有千钧之力。
深爱的事物无法久存
◆魏风仙
日头再毒、风雨再狂、雷电再猛
那个叫立秋的孩子往哪儿一站
都没了脾气
夏天再长 说没就没了
那么灿烂的油葵
一夜之间就被收走了
那么美的彩虹
说不来就不来了
茂盛的绿正在渐渐褪色
热闹的蝉鸣、蛙声、蛩吟也压低了调子
一朵朵莲蓬托举着一池荷梦
又听见父亲说
该种白菜了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抖
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的向往
看着渐渐老去的父亲母亲
心里忽然就涌起了一股淡淡的忧伤
黄俊里评:这首诗以节气为轴,将自然流转与生命衰老并置,于日常农事中见出辽阔的悲悯。“立秋的孩子”一喻天真而大气,让季节轮转有了体温。油葵被收、彩虹不来、蝉声渐低——诗人不渲染伤痛,只以素朴的白描让消逝本身说话。最动人处是父亲那句“该种白菜了”,声音微抖却眼神明亮,在必然的衰老里依然埋下来年的期待。这种扎根泥土却仰望晨昏的姿势,正是中国农民千年来的生存哲学。全诗语言如垄间新土,朴素中藏着大地的脉搏,读之让人想起故乡的黄昏——淡淡的忧伤里,尽是生生不息的庄严。
深爱的事物无法久存
◆王湛梅
槐花的甜是风嚼碎的
阳光铺满前檐,像奶奶摊开的一张旧报纸
我枕在她膝上
她的耳勺在我耳道里轻轻转弯
那时我以为
日子会这样拉长,直到永远
后来我离开小院
奶奶也离开了她的马扎
没有商量
她的蒲扇积满尘灰
再摇不起一丝风
父亲的自行车铃哑了很久
山路还在,驮过我的后座生了锈
镇上的烧饼仍然酥脆,喷着芝麻香
但他没告诉我,青烟散去了哪个方向
我抬头时,山梁上只剩半片云
在模仿他的背影
那时月光细密如纱
你牵着我的手,影子叠着我的影子
你用打火机的微光
照亮我脚下的石阶
我低头的瞬间
你的影子却消失了
如今家里的椅子空着
接住风的重量
只是风穿过时
留下了一个人形的缺口
黄俊里评:这首诗以槐花甜、旧报纸、耳勺轻转起笔,将童年凝成一颗含在舌尖的糖。诗人不诉悲声,只用日常物象的缺席来丈量失去——蒲扇积尘、车铃喑哑、后座生锈,每一件旧物都是时光的碑文。最动人处是“山梁上半片云模仿父亲背影”与“椅子留下人形缺口”,以空写实,让思念有了可触碰的轮廓。全诗如祖母的针线,穿梭于记忆的经纬,不露针脚却密密缝住所有离散。语言素朴如乡音,却因对生命无常的坦然凝视而显出高格——原来深爱从未久存,它只是散落在这些安静的细节里,等待某个黄昏被重新认领。读之,恍若看见月光下所有椅子都空着,但风过时,每一把都记得故人的坐姿。
风声和流水

评者简介:
樊更喜,河北省文联第十届全委会委员,石家庄市文联第十届全委会委员,河北省民俗文化协会会长助理。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中国诗歌学会、中国诗书画研究会、河北省作家协会、河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滹沱河》等,民研专著《中国:耿村民间故事》被译成英文在美国出版。
风声和流水
◆王湛梅
流水带走当年的体温
风声又送来当年的字符
他们在我的耳中交汇
一如我们紧握的双手
松开后
各自握着半枚月亮的亮
在时间的拉扯中
我看到了风与水纠缠
上升成云的形状
是我不认识的形状
我摘下最轻的一片,裁成信笺
却只是没能寄出的空白
我用尘土把信笺深埋
抬起头
月亮胖了起来
樊更喜评:好诗是用“潜台词”打造出来的。“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是诗人和诗歌的介入,为平凡事物赋予了新意。读这首诗,仿佛窥探到了诗人内心的秘密。这种秘密不能直接告诉你,便借《风声和流水》以婉约的语言表达出来。作者“摘下最轻的一片”端到你眼前,让你细品。“流水带走当年的体温,风声又送来当年的字符”,曾经“我们紧握的双手……各自握着半枚月亮的亮”,现在我们“抬起头,月亮胖了起来”。至此,“没能寄出的空白”被深深的情填满,这“最轻的一片”也变成了最重的一片,让我们觉察到本诗的尖锐。
风声和流水
◆彭珍海
风动身时
只携带了半季的凉
流水把光揉碎
一粒粒绕过卵石的背脊
苇丛之外
它们的呢喃撞在一起——
声音沉入水中
水漫上了指节
无所谓节拍
也无所谓曲调
就这样并肩走着
所有的草木都学会了
那种干净的低语
风声和流水
◆王建
风把林梢的余响
织成半缕轻烟
漫过空亭的檐角
水把石间的静音
揉进细碎月光
在沙岸印下浅痕
它们在这里打了个照面
没惊动任何人
连影子都轻得像从未落过地
风捎走一片落叶
水载着半片云影
往山的更深处去了
樊更喜评:彭珍海的诗和王建的诗有异曲同工之妙,我觉得放在一起点评比较合适。这两首诗都写得干净利落,结尾有余韵。都是先对“风声和流水”进行了本质的描述,然后有了不动声色的交融,有了不动声色的意转。一个写“无所谓节拍,也无所谓曲调”,却让“所有的草木都学会了那种干净的低语”,生发出的是一种觉悟。一个写它们“没惊动任何人,连影子都轻得像从未落过地”,却“往山的更深处去了”,生发出的是一种禅意。这两首诗,结构和文字看似随意散淡,却不动声色地进行了推进,在无技巧中蕴含了技巧和智慧。能够把诗歌写得不动声色是一种本事,让诗歌成熟,也让诗人成熟。
风声与流水
◆陈德胜
我在山水间坐下来
松涛一层一层漫过耳廓
流水把影子揉碎又展开
灵魂被天籁轻轻拂过
忽然想长出翅膀飞翔
城市的喧嚣是一张密网
欲望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
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求安然
现在我终于静下来了
风声拥着我的肩
流水拍着我的膝盖
那些惬意本来就简单
无非是——
我在这里,它们也在这里
樊更喜评:这首“在乎山水之间”的诗,开头写得风生水起、轰轰烈烈——“灵魂被天籁轻轻拂过,忽然想长出翅膀飞翔”;结尾避重就轻、一声轻叹,“那些惬意本来就简单,无非是——我在这里,它们也在这里”,印证了“诗歌是安放悖论的一个较好的容器”的说法。本诗的结尾,像我们听评书正听到关键之处,突然一句“且听下回分解”,戛然而止却回味无穷,如此张弛有度,值得我们仔细品鉴。
风声和流水
◆赵学西
这不是大自然的密语吗
绿了山岚 润了原野
不——
这是我电动车后座上的清单
是导航里嘶哑的提示音
是订单倒计时的红色数字
风声骤起
全世界都可以合上耳朵
唯独我要撑开它
按响每一栋楼的门铃
流水淌过
从额角 从暴雨中渗进衣领
模糊了屏幕 却擦亮了我认路的眼睛
我是这座城池的摆渡人
用两个轮子丈量日与夜 晴与阴
对我而言
风声和流水从来不是诗化的隐喻
它们是未读消息里的催促
是老家屋檐下 父母反复擦亮的黄昏
是妻儿床头 一盏不敢熄灭的夜灯
樊更喜评:生活是创作的源泉。作者将风声和流水的原意,化为“电动车后座上的清单”。“风声和流水从来不是诗化的隐喻,它们是未读消息里的催促”“全世界都可以合上耳朵,唯独我要撑开它,按响每一栋楼的门铃”。谁都知道外卖小哥生活的不易,可贵的是作者在不易的生活中找到了可成为精神的支柱,因为这“是老家屋檐下,父母反复擦亮的黄昏;是妻儿床头,一盏不敢熄灭的夜灯”。由此解开了诗的开头提出的风声和流水是“大自然的密语”,回答了“绿了山岚,润了原野”的源头。作者积极的生活态度,让我想到了外卖诗人王计兵,让我想起了罗曼·罗兰的名言,“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这首诗所用词汇丰富,语言组织得也很好,让诗意更浓烈,同样不可忽略。
风声和流水
◆宋路军
小白河走得慢
风从对岸来
掀动柳枝,也掀动
那年的衣角
石头在水下磨了多年
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我们蹲在堤上
听了很久
风穿过耳朵
水绕过脚踝
谁也没提
那些被带走的
樊更喜评:这首诗散发出的那种不紧不慢的娓娓气息,令我心生喜欢。世界虽然悲凉,温情依然常见。现在时和过去空间在本诗中交替出现,引发我们许多联想。小白河应该是作者家乡的一条小河,两个被风“掀动”过“那年的衣角”的过来人,被“石头在水下磨了多年”,以至于“风穿过耳朵,水绕过脚踝”,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更“没提那些被带走的”。像压在火山下的岩浆,表面的平静无情地压住了内心的翻滚。情到深处若无情,眼中无泪若无悲,才是无言胜有言,无声胜有声。
人间事

诗评者简介:
王晓勇,图书发行人,发表诗歌、散文若干。
《人间事》同题诗综评:
本期诗题《人间事》,出题人给诗写者设计了一个“圈套”,稍不注意,很容易让人落入窠臼,因为大家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走,由此就会出现雷同、重复的程式化写作。
我在本期中点评的五首作品,大都另辟蹊径,脱离了大多数诗写者的路数。唐朝小雨精湛的诗艺,平儿诗中无以言说的古典美,古月诗中呈现的虚无感,陈德胜诗中的箴言和繁复的诗句,李英发诗的语言的狂野,都让他们从本期众多诗作中脱离出来。
当然,诸如李良英、简秋、王新亮、魏凤仙等诗写者,在平实的叙事中都有着良好的技艺表现。
人间事
◆唐朝小雨
一棵树栽在院子里是孤单的
写出来像一个困字
如果再栽一棵
就变成两个人站在院子里
一棵男孩子,一棵女孩子
春天一起看花,秋天一起落叶
多年以后,它们的枝条
会像两只手紧紧拉在一起
王晓勇评:唐朝小雨是个很会写诗的诗人,诗写者没有借“题”发挥落入出题人的圈套,而是以轻写重,用八个最简单的句子写出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的一生,其实也是我们所有人的一生。
“一棵树栽在院子里是孤单的∕写出来是一个困字”一个人从嗷嗷待哺的婴童到有着青涩味儿的少年,会有多少困惑等在前面,当你一个一个破解终于有了一点儿答案,院子里就变成了两棵树两个人,接下来两个人要解一道题。
“一棵男孩子,一棵女孩子∕春天一起看花,秋天一起落叶”从量词使用看,男孩子、女孩子即是树又是人,是人就要长大,是树也要长大,它们一起开花、散叶并结果。这种互文的形式,读起来意趣盎然。最后它们又紧紧地拉在了一起,这会是一幕怎样的人生?我们每个人读到此处都会有一个答案,无论是精彩的、平凡的,还是悲的、喜的,但都是美的、善的。
诗写者在诗艺上借用了格律诗的结构——首联、颔联、颈联、尾联,但并没有采用押韵的形式来束缚诗句,可谓开合有度,似有四两拨千斤之妙,自然天成。此诗堪为本期压卷之作。
人间事
◆陈德胜
我们将几十年光阴折成纸船
从啼哭的码头,漂向暮色的彼岸
我们都在匆匆赶路
鞋底沾着相同的尘,相同的恓惶
昨天的霜,今天的雾,明天的星光
串起人间众生相
有人在苦藤上开隐忍的花
有人把涩果酿成酒,入喉时淌着泪光
唯有握紧因果的人
能在旅途远处,拾起未被消耗的人性
过去交给命定的浮云
未来托给风的方向
此刻我们是暗灯下的蜂蜜
挂在时光的角落,不肯坠落
世界转身时,甜味会被带走
但那滴悬而未落的个性
已在人间,烙下下浅浅的印痕
王晓勇评:这首诗的诗思不错,三节诗中每一节都藏着箴言似的句子,但也因此使得整首诗显得过于理性。诗中还有不少带着意象的诗句,这些修饰性很强的诗句并没有给给诗歌带来张力。现代诗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通过语言的陌生化效果来完成的,语言的陌生化又是推动诗歌张力增强的因素之一。从诗的内在节奏上看,此诗有一种“仓促”中的完美。
人间事
◆李英发
神仙下凡
采撷几串笑声
人间无事
神灵各归其位
花香犬吠
明天拜堂成亲
红包不大
鸽子衔来礼金
王晓勇评:李英发的这首诗在本期同题诗中显得很突兀,这是我将此诗选出来点评的原因之一。诗写者没有按套路来写,而是另辟蹊径,用简约的句式勾勒出一幅人生百态,内容很抽象,有很强的涵盖力和寓意性。缺点是语言用的有点“野”,诗味儿被冲得很淡。
值得一提的是,此诗的句式很整齐,四节诗用了相同的句式来完成。
人间事
◆平儿
他在打磨一块石头
石屑落在鞋面上,细如霜雪
他相信石头最深处
藏着一枝唐朝的梅花
素淡到没有颜色
只有香气,压在纹路里
午后的光斜斜切过手心
磨石声走慢了半拍
流水绕过院墙,带走几片落花
春风年年都来
他起身时
石头小了一圈,梅花没有出现
他摸了摸那些磨平的棱角
忽然觉得
人间不是变老了
而是变轻了
轻得连梅花,都不必再开
王晓勇评:这首诗透着一种古典美。诗写者像是一个身怀绝技的表演者,“他”在诗中并非确指,“他”在磨一块石头,磨的结果是石头变小,梅花变没,“他”在变轻。诗写者没有说“他”变老了,而是变轻了,这个“轻”是令人猜想的,可能指肉身,也可能指形而上的精神。这个由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既有时间的变化,也有空间的变化。
刘小枫在《沉重的肉身》一书中说,叙事的力量在于“叙事改变了人对存在时间和空间的感觉。当人们感觉自己的生命若有若无时……,当我们的生活想象遭到挫折时,叙事让人重新找回自己生命的感觉……”用刘小枫的这段话来解读这首诗恐怕是最为妥贴的。“他起身时∕石头小了一圈,梅花没有出现∕他摸了摸那些磨平的棱角”,这三句是从时间到空间的转换;下面三句则是人从肉体到灵魂的转变,即精神的渐变,“忽然觉得∕人间不是变老了∕而是变轻了”,叙事的核心落在了一个“轻”字上,最后一句则是对“轻”的过度阐释。刘小枫说,“灵魂与肉身在此世相互找寻使生命变得沉重,如果它们不再相互找寻,生命就变轻……”,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诗写者在叙事中完成的。
此诗的成功除了诗思外,还在于诗写者对现代诗的结构、内在节奏、韵律有着很强的把控力,以及超越时空的历史想象力。
读此诗,总会让人想起张枣的《镜中》。
人间事
◆古月
黄昏的时候, 羊群一边吃草,一边慢吞吞地
走过河滩,阴影从树尖上泼下来,很快就碾过了
身边的草木、池塘、稻田和青青菜地
高压电线上的鸟陆陆续续,飞进了河边的芦苇,苇叶
弯曲、轻摇。我扔一粒石子到河心,那突然
荡起的涟漪,由近及远地扩散着,直到今天还没有结束
我总在日落之前回家。那时淡灰的国槐在晚照中落下
一些残花,一些鸟雀在炊烟里飞起,掠向
村北的坡地。像脚下的小路,留给这个世界的温柔
秋天了,树叶慢慢变黄。风还吹不掉它们,只轻晃着。
有时候人间事,就这么短暂,只是发了一会儿呆
王晓勇评:这首诗暗含着一种哀而不伤的隐痛,这种隐痛像一股潜流涌动在叠加起来的词语间——黄昏、羊群、河滩、阴影、草木、池塘、稻田、青菜地以及石子、芦苇、国槐、残花、鸟雀、高压线、坡地、风等等,这些客观存在的物质既有静态可感的,又有动态可闻的,它们被一些动词(如“泼”“碾”“扔”“掠”等)串联后共同结成一种又一种流动的情绪,被诗写者释放出来。在从A到B的进程中,旧的情绪慢慢淡去,新的情绪又渐渐凝聚,突然“我”扔出一粒石子到河心,诗写者想要试着打破这种情绪,最终却仍然被一种虚无感所控制,最后诗写者不想再要任何结果,只想这种新的情绪稳定下来,既然面前的一切是虚无的,那就让它来去自由。
需要关注的是这首诗的叙事方式,它在写某段时空中似有若无的事件,但事件本身是不存在的,它只存留在诗写者的心灵深处,只不过诗写者想外化它,外化的结局是“有时候人间事,就是这么短暂,只是发了一会儿呆”。这是写给诗写者自己的,也是写给所有人的。
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一书中说,“自在的存在”是无意识、固定充实的客观事物(例如本诗中出现的石子、池塘、淡灰的国槐、残花、鸟雀等等);“自为的存在”是人的意识,具有否定、超越和永恒的变化(例如本诗中呈现的从A 到B的情绪流动)。用萨特的原话就是“其所不是,又不是其所是”。既然人的意识是虚无的,那么人的自由就是命定的和绝对的,而人也因此必须为自己的一切选择承担责任。这首诗给阅读者带来的哲学意义正在于此。
游弋于秋夜里的风

评者简介:邢建军,笔名邢剑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石家庄市作协副主席、平山县作协主席。作品散见《人民日报》《中国作家》《青年文学》《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长城》《当代人》等报刊,多次在中国作协、文旅部举办的征文大赛中获奖,被河北省委宣传部授予“燕赵文化之星”。
游弋于秋夜里的风
◆陈德胜
几丝寒凉,几丝萧瑟
一阵秋风捻起我的怀念
月圆了,人间的缺口
再也补不回圆满
异乡的中元夜
风梳着我凌乱的思绪
月亮是我悬在心口的灯
闪着亲人温暖的脸
游弋于秋夜的风
反复练习未说完的话
那些卡在喉咙的牵挂
没来得及表达的温情
会顺着风的去向
托付给下一场月圆
邢建军评:陈德胜老师是我非常崇敬的一位诗人,他的这首小诗清婉沉敛,有汪曾祺、孙犁式淡而有味的笔致。以秋风起兴,借中元望月寄思,“人间的缺口”“月亮是我悬在心口的灯”意象动人,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思,只有绵长安静的想念。情绪层层递进,把来不及说的牵挂托付给月圆,余味悠悠,质朴走心,读来令人动容。
游弋在秋夜里的风
◆彭珍海
携着银汉的清凉
游过每家檐角
把残暑轻轻揉碎在草木梢头
掠过稻田时
压弯一穗穗清甜
穿过桂树后
笼了满袖的醇香
在秋夜里漫步
把一季清欢与从容
悄悄送进
千家万户的窗棂
邢建军评:彭海珍老师这首小诗以秋夜的风为抒情主角,视角灵动流转,从檐角草木,到稻田桂树,再到千家万户窗棂,由景及人,层次舒展。笔触轻柔细腻,揉碎残暑、笼起桂香,把无形晚风写得可触可感。没有浓烈的辞藻,却盛满秋夜独有的清宁恬淡,将自然风物与人间烟火相融,于淡淡诗意里,传递出安然松弛的秋日况味。
游弋在秋夜里的风
◆李良英
夜拧紧缆绳——
拽着风游进村口
月光碾碎的池塘,突然
散成鸭群,啄食水面碎光
秋天将月色纺成薄纱
缠紧风的脚踝,拖过稻田
村庄,掰开风
指尖捻出秋骨
虫鸣是风走调的方言
听不懂
玉米杆清点各自的骨节
每穗果实——都是一个哑谜
裹紧籽粒,等牙齿或泥土撬开
露水跪弯草尖
用整夜寒气
为黎明
熬一勺未化的甜
邢建军评:李英良老师这首诗想象奇诡大胆,比喻新颖别致。把夜风、月光、秋物揉合在一起,缆绳、鸭群、纺纱、秋骨等意象跳荡鲜活。以虫鸣作方言,果实作哑谜,赋予万物灵性。诗句带着粗粝又温润的乡土质感,于池塘、稻田、草露之间铺展秋夜深邃的肌理,在冷峻的描摹之下,藏着土地饱满内敛的甜,意境厚重耐品。
游弋在秋夜里的风
◆李英发
月亮不睡
星星们也睁着眼
矮矮的篱笆墙
有犬吠偶尔翻过
素色的窗棂上
有薄雾深深浅浅
游弋在秋夜里的风
像尽职的大将军
一边走,一边
把人间事
统统记录在案
直到太阳升起
盖上鲜红的印章
才敢把它们
一一交接
邢建军评:李英发老师这首短诗构思别致,童话般的想象别出心裁。秋夜星月、犬吠、薄雾勾勒出静谧乡野夜景,将夜风拟作巡行人间的大将军,记录世间百态,待朝阳盖上鲜红印章再完成交接。虚实相融,画面鲜活生动。于寻常秋夜风物之上赋予风使命感,静谧中自带几分浪漫气魄,读来新颖有趣,余味悠然。
游弋在秋夜里的风
◆小草(茹丛敏)
用秋天的凉爽
赶走暑天的余热
在黑夜里
无头游走
又像个调皮的孩子
拆走顶棚
把塑料布刮得漫天飞舞
鸡棚被掀得七零八落
老母鸡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引得一只狗在狂吠
他看不见敌人是谁
用力拍打着玻璃
只听到脆脆的破裂声响
田野里
东倒西歪的玉米秸秆
仿佛战败的俘虏
农民在黑夜里看着
无声的抽着旱烟
忽明忽暗的烟头
又被它熄灭
脸上的泪痕
都被它擦得一干二净
邢建军评:茹丛敏老师这首诗跳出秋风温婉抒情的定式,刻画秋风粗粝顽劣的另一面。以生活化场景入诗,掀棚、惊鸡、犬吠、倒伏玉米、农人闷坐抽烟,画面真实极具烟火质感。风不再是温柔信使,而是肆意闯祸的顽童,直面秋风带来的现实困顿。质朴直白的笔触,把乡村秋夜猝遇大风的无奈与苍凉写得入木三分,别具现实力量。
游弋在秋夜里的风
◆马连山
游弋在秋夜里的风
没有固定的去向
掠过树梢,抖落几片泛黄的念想
它轻叩窗棂
不带来喧嚣,只捎来微凉
白日压在心底的怅然
被它悄悄掀开一角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过往
那些搁置心底的盼望
都随它,在夜色里缓缓飘荡
它漫过空旷的原野
抚过沉睡的草木
携着庄稼淡淡清香
在天地之间缓缓流淌
我站在夜色之中
任由晚风漫过肩膀
它不懂人间的遗憾
却懂得接住我无声的感伤
不追逐灯火,不奔赴远方
只是悄然穿行
把我藏了许久的心事
轻轻安放于沉沉秋光
邢建军评:马连山老师这首诗歌借秋夜晚风寄寓心绪,情景交融,内敛深情。风掠过树梢、轻叩窗棂,由景物缓缓过渡到人的内心,把怅然、过往与盼望托付夜色。晚风不言语,却成为情绪的载体,接住人心底无声的感伤。行文舒缓从容,意象柔和,没有激烈的宣泄,将人间心事安放于沉沉秋光,细腻地写出人与秋风之间精神的共情,氛围感十足。
游弋在秋夜里的风
◆南溟
风在夜色里迟疑
兜着圈子,像忘了来处的人
这一刻它是盲目的
悬在半空,进退都是远方
夏的燥热还在收网
风与她在街角撞个满怀
是推开,还是俯身
这一刻连影子都踮起了脚尖
整座城市屏住呼吸
雨就在这时落下
像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风忽然不再摇摆
鼓满胸膛里积攒的凉
把闷热的躯体,一把推向千里之外
然后整座城池缓缓地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邢建军评:南溟老师诗作聚焦城市秋夜之风,心理化的意象极具张力。风如同迷失的旅人,迟疑徘徊,与残存暑热对峙,将无形气流赋予人的纠结与犹疑。随无署名的雨骤然转折,风积蓄凉意驱散燥热,让整座城市得以释然舒张。以城市为舞台,捕捉风雨交替瞬间,把感官体验转化为心灵写照,节奏起伏跌宕,氛围感充沛,构思新颖独到。
游弋在秋夜里的风
◆古月
就这样地俯首道别吧!世间哪有什么真能回头。
还像秋日的草原 相约着一起枯黄萎去
风邀云去,向滹沱河边再走几步,就是深秋了。游弋
在秋夜里的风,总是不肯停歇,它震悚的
背影里,纷纷飘落着如秋叶般的记忆
鸟鸣飘飞到更高更远的云朵,枫叶托举出如火的
心事,让山峦燃烧的在秋里。仰望斑驳的
树影,一条怯懦的秋枝上,有一些寒凉,和一些忧郁
秋天的梦是轻的,轻轻拂落在秋水秋波的秋晕里,
放下饱食过稻香的镰刀,最后,将秋安放在农家小院
邢建军评:古月老师的诗歌有着自己独特的风格,诗句较长,语言缠绵抒情优美。本诗带着深沉的怀旧与怅惘,借秋夜之风回望时序流转。滹沱河畔、远山红叶、农家小院,地域风物与内心思绪交织。风裹挟落叶般的记忆游走,将草木枯荣、人世道别相融。既有山峦如火的热烈,又有秋夜独有的寒凉忧郁,由苍茫旷野落至烟火小院,于萧瑟秋景中完成心境归置,诗意沉郁,饱含对季节与生命的深切体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