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一世,寿数有终,世事有尽。母亲熬过八十整寿,跨过了乡间老人难得的高寿大关。八十岁往后余下的最后两年,是她这辈子最安稳,也最孱弱的一段时光。身子一日衰过一日,精气神慢慢散尽,常年的病痛、半生的眼盲,缠了她一辈子,到暮年依旧没有彻底松开。
我们姊妹三个常常守在床前,陪着老娘安度晚年。看着她日渐枯瘦,卧在炕上气息一天比一天微弱,我们心里早有坦然的准备。人老归根,生老病死是世间常理,老人家高寿落幕,是福气,也是宿命。也正因心里通透、早有预判,我和二弟,不止一次坐到母亲的床前,趁着她精神尚可的时候,慢慢跟她拉话,商量她百年之后的身后大事。 乡下一辈子传下来的老规矩,红白事都有固定的乡俗礼法。村里老人离世,都是按着祖辈流传的风俗置办丧事、安葬入土。烧纸祭拜、唢呐送葬、俗礼送行,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是乡间最寻常、最正统的安葬方式。
但母亲不一样。她信了几十年的基督教,从中年时便笃信教义,心心念念守着自己的信仰,一辈子虔诚从未更改。所以我和二弟心里一直犹豫,也一心想要尊重她本人的心意。每每母亲头脑清明,精神头稍好,我们就俯身守在床前,轻声细语地询问她的心愿,一切都叫她自己拿主意。
我凑到炕沿床边,对着母亲,慢慢开口问:“娘,你年纪大了,咱提前把后事说好。等你百年之后,是按着咱农村老乡俗安葬,还是按着你信了一辈子的基督教仪式走?你说咋弄,咱姊妹三个就咋听、咋办。”
不光是我守在床前问,二弟也多次来到床边,趁着母亲神志清楚的时候,反复跟她确认这件事。我们弟兄俩心思一样,一辈子孝顺父母,万事只求顺从老人心意,绝不违逆她的念想。身后入土、最后的体面与归处,是老人这辈子最后的心愿,我们做儿女的,必须全权尊重,半点不敢自作主张。 每一回守在床前说起这件事,母亲的回答都格外坚决,没有半分犹豫,更没有半点动摇。不管我们问上多少次,她的说法始终如一,清清楚楚告诉我们弟兄俩,她要按着基督教的仪式安葬,不走乡间老俗套。
老人家平日里性子绵软宽厚,待人处处忍让,唯独在这件关乎自己归宿的大事上,态度十分笃定。这份坚持不是固执,是她坚守半生的信仰,是支撑她熬过半生苦难,熬过漫漫无光岁月的精神依托。
每每守在床前望着消瘦的母亲,想到她这一生,我心里就发酸发软,越发能够理解她这份执着。母亲实打实是个苦人,这辈子没有享过几天舒坦日子。大半辈子眼睛失明,长年活在无边的黑暗当中。寻常人睁眼就能看见天光,看见庄稼,看见儿女,看见世间烟火,她眼前却是常年昏黑,日复一日熬着无光的岁月。
旁人很难体会,一个女人在黑暗之中熬过几十年春秋,日子是何等难熬,内心又是何等孤寂。庄稼过日子,样样都要靠眼睛,可她目力不济,依旧要操持家务,拉扯我们姊妹四个长大成人。一辈子病痛缠身,身子底子差,人间的苦,她着实受得不少。 苦难压得久了,人难免心气不顺。晚年卧在床前,母亲有时候心里烦闷,免不了脾气发躁,遇事容易急躁动气。换作旁人,或许会心生抱怨,可我们姊妹三个心里透亮。她这些急躁、这些火气,都是一辈子苦水积攒出来的。
几十年不见天光的憋屈,病痛日夜折磨的苦楚,一辈子操劳熬出来的疲惫,桩桩件件都压在她的身上心上。她这一生已经够隐忍,够不容易。所以每当母亲床前情绪不好,言语急躁的时候,我们弟兄姊妹都是满心包容,处处体谅,不顶嘴,不争执,不去计较她一时的坏脾气。
我们心里始终记着,她是生养我们的老娘,耗尽半生血汗把我们拉扯成人。她受过的苦,我们没法替她承担;她遭过的罪,我们没法回头抹平。能做的,就是守在床前好好尽孝,顺着她,迁就她,包容她所有的性情。 人活一世,总得有个精神念想,有个心里寄托。普通人靠烟火日子,靠儿女陪伴取暖,母亲漫漫长夜、无光岁月里,支撑她走过来的,就是这份坚守几十年的信仰。那些难熬无助的时刻,是这份信念给她宽慰,陪她扛过一重又一重难关,这是她黑暗生命里一束稳稳的光。
对于母亲坚持的安葬方式,我、二弟还有姊妹三个,谁都没有异议。乡俗是世代传下的世间规矩,可老人的心愿才是最要紧的。规矩是死的,人心和孝心却是活的。私下我们也在床前聊过,达成一致:母亲一生太苦,为人忠厚善良,信教一辈子,最后的这点心愿,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成全。
村里难免有人固守老理,会说应当依从乡里旧俗。可儿女尽孝,贵在顺从逝者本心,不是去迎合旁人的闲话。母亲苦熬半生,处处委屈自己成全儿女,走到生命尽头,我们绝不能叫她留有遗憾。
母亲最后的两年,大多时候卧于床榻,头脑始终清醒明白。每一次在床前提及身后之事,她的立场都不曾动摇。她不追求世俗的热闹排场,不讲究繁杂旧礼,只盼按着自己信奉一生的仪式,清清静静安然归土。 我常常坐在床前看着母亲,心中感慨万千。我的母亲,不过一位普普通通农家妇人,半生失明,一世劳苦,内心却自有坚守。她不贪荣华,不慕虚名,心底那份信仰伴随了她整个人生。
世人有时只看见老人床前偶尔的执拗脾气,只有我们儿女懂得,那是重重苦难磨出来的性情,是黑暗岁月之中仅有的一份自我坚持。 何为真正的尽孝?不只是床前端水喂药,照料吃喝冷暖,更是读懂她受过的苦,体谅她心里的难,成全她最后的心愿。母亲八旬之后,在床前定下的身后归处,我们牢牢记在心间,默默遵从,静静守候,只待来日,遂她毕生所愿,送她安稳归途。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