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沥沥
文/那片树叶（河北）


一整个伏天的狂躁
被它，一笔勾销


走在路上，被凉意浸着
站在窗前，被风景润着


我饶有兴趣地数雨滴
一滴一滴
数成心跳


数成顽皮的年岁
光着脚丫踩水


数成目光尽头
戏弄秋风的，一穗穗金黄



风的背面
文/那片树叶（河北）


你看到的风，是假的
它并不透明
背面，也从不示人


我想从风的边上绕过去
绕了大半辈子
有人说，那里比天边还远


没人曾抵达。空气是死的
像一个影子
从来没被谁握住过


风，也从来没有回过头
看看自己的背面


那年，有一缕彩色的风
从我身边刮过——
像一个人
又像，一截被吹断了骨头



静止学
文/那片树叶（河北）


没风时，我坐在河边
守着安静。起身也是安静
逃跑也是安静
我从远去的往事里，得到了赦免


河水一直往下流
把我的目光拽得像一根牛皮筋
我从不去拦


对岸有人喊我
我学着不去听见
让声音从身体里穿过去


我要等一叶永远不会到来的帆
等成一块石头







蝉
文/那片树叶（河北）


从黑暗
凿出明亮


攀枝头
高声宣示主权


叶缝间
漏下几句情话


歌者与听者
在共振中走失


当爱联网
将整座人间罩住


太阳给的体温
一生滚烫


可赖在我的窗
为哪般？



秋的脚步
文/那片树叶（河北）


走出夏的蒸笼
脚步轻快
如路上行人


踩在落叶上
轻声脆响
与枝头的秋蝉对歌


果子颔首
致敬落叶的献身


田埂上
每一步都踩出回响
奔赴秋的成熟


绿的，黄的……
风一吹，都在发光



一个人，等一场流星雨
文/那片树叶（河北）


没有什么，比一个人独处
更自由的了
自由得浑身发冷


抬眼满天繁星
旧事便漫上心头
外婆，老屋，撞出一捧忧伤


唯有流星，从头顶飞过时
还能让我想起
那年擦肩而过的美好


流星不为我亮，也不为我灭
流星雨不为我聚集
我所等的
或许只是前生，和后世







有色眼镜
文/那片树叶（河北）


望窗外
我终于知道
世界，不全是白的


忘忧草
文/那片树叶（河北）


入药，用烈酒煎熬
剥离记忆，留下
纯天然快乐


不倒翁
文/那片树叶（河北）


根，在脚下
不管东南西北风
我自居中


羊群
文/那片树叶（河北）


几朵白云
落在绿色田野
一只手，诠释鞭子功能



黎明
文/那片树叶（河北）


我醒了，你却睡了
那满天星斗
总是见不得太阳


村姑
文/那片树叶（河北）


红，太阳钟爱的颜色
与田埂上的野花
力争高下


磨刀石
文/那片树叶（河北）


美容，兼治钝
宁可脱层皮
也要帮你——瘦身



日子
文/那片树叶（河北）


人生，架在火上
慢炖或爆炒
一糊，就苦了


空白
文/那片树叶（河北）


学黑洞，不管是谁
都可以包容
只多一次显像







错落的人生
文/那片树叶


大风从不走直线
人生也是，像草，又像草籽
被吹得，错落成断层


马云倒向了梦想
把“万一”，活成了唯一
我也倒向了梦想
却一直，在梦想里假死


之所以没撞上石头
得益于我学会了绕道
像庄稼，在风里低头
才没把骨头，摔出碎响


种果园的二哥不想这些
半夜起来摘果子
早市上，把嗓门磨亮
他的乐趣，在秤杆高低的缝隙里


其实，没有一把尺子
够得着人生的断层



裂缝
文/那片树叶


王母的簪，关帝的刀
凌空一划——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伤口以此为名
为寄出疼痛，狠狠盖章


大峡谷
亿万年裂着


那些看不见的裂缝
流成暗河


血，惟颜色不同



八月怀想
文/那片树叶（河北）


农贸集市，对节气最敏感
上市与下市，是庄稼的轮回
如夏辞秋至
亦如人间老去与新生


我又开始惦念红高粱
此时，该漫野烧红云天
种田的二哥，一心想着填满粮仓
我只念着酒桌上
那杯烈性的高粱白


地摊错落，吆喝声有高有低
万般烟火滋味
都刻在庄稼人黝黑的额上
似风干的枣纹，藏尽流年岁月
或如新启的酿香，醇厚
绵长





野花
文/那片树叶（河北）


人一赞，就不想在田埂呆了
乘一只膨胀气球
去阳台打擂


南风
文/那片树叶（河北）


梅雨，斜过了江
长城脚下的草
也感潮湿



雁阵
文/那片树叶（河北）


两段，三笔
赛过一首极简的
微型诗


倒影
文/那片树叶（河北）


软得，像水
涟漪一碰，就弯
顺便，也把我扭得变形



伏笔
文/那片树叶（河北）


不敢说
便藏起来
让别人去猜


往事
文/那片树叶（河北）


那么多今天
堆在一起
留给以后，反刍



背影
文/那片树叶（河北）


不全是远去
还有倒着走的
想迷惑我


赏花
文/那片树叶（河北）


仰望，也是俯视
那么多美
都是眼的猎物


读夜
文/那片树叶（河北）


也想学匡衡
谁家的壁
让我凿







大雨过后
文/那片树叶（河北）


院角排水滞塞
低洼处，蓄起半尺浅塘
两只麻鸭，划着扁掌游弋
竟将这弹丸之地
认作浩荡长河


我忽然生出羡慕——
只需一片水洼
便圈出一整个自由的王国


听那声声嘎嘎
懒顾岸上人的指指点点
只管说着
鸭子才懂的土话


炊烟遥望

文/那片树叶（河北）


我立在青石板的凉意上
接住渤海递来的风
袖管里，兜着松凉与涛声


轻轻一捻，檐下那缕炊烟
便慢悠悠，融进了云里
灶膛深处，火苗躬身匍匐
拼尽力气腾跃，终沉进暖光


铁锅里的玉米饼还带着点夹生
混着麦秸清苦，慢火煨出枣木香


檐角，干海米浸透烟火
红辣椒熏出透亮油光
像一颗颗攥在风里的小太阳


母亲用烧火棍刻下的短章
正被草木灰无声掩去
余温在旧时光里洇开
漫过千层底的鞋尖
那沾着海滩细沙的针脚
此刻蹭过灶边的风——
闪着淡银光



你在我的版图上刀耕火种
文/那片树叶（河北）


我拆尽心头所有篱笆
你擦亮一根火柴，径自闯入
指尖一星轻触，便掀动万顷长风


我悉心耕耘的整片田畴
被你的刀耕火种
刻出纵横犁沟


野火卷过老枣林
蹭落半树初绽的枣花
漫过深褐土层，漂白岁月的底色


烧焦的诺言卡在喉间——
吐出是灰，咽下是火


我踩着投在田埂上的影子
一寸，又一寸，向后退
直至退到思绪之外
将残损的过往，交付火塘


余温再也煨不热冻土的根
从此心野，满目荒芜


连惯于布施暖意的春风
途经此处，也悄然噤声
只敢俯身，捡半片带焦痕的落叶
轻轻，置我空了多年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