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玉米熟了
文/田书源

城市的秋天是不同于农村的,反季节种植和朝发夕至的交通混淆了时令。在城市生活的久了,在秋天的公园、广场和人行道两侧,匆忙的牛马们很少能呼吸到来自田埂上的气息。
昨日厂里活少,班下早了,我便骑行的市郊游玩散心。市郊的此刻正是收获的季节,村民们在路边晾晒新收获的玉米,另一边停靠着收玉米的粮食车,农人的谈话声混着吸管吸粮食的声音,为这个金色的秋天记下美艳的一笔。
秋的味道是多变的。我在道旁驻足,看着看着,思绪却不知飘到哪里了。记忆
中那儿时田间的新苗起身时吱吱地响,被太阳晒出奶味儿,软糯糯地伏在风里,像是婴儿贴在母亲胸前的呼吸。结棒子甩红缨的时候,奶味儿淡了,甜味儿浓了,玉米须茸茸地垂下来,像父亲下巴上刚冒头的胡茬,摸着扎手,看着却温和。等到粒黄叶瘦,缨子干成焦褐色,茎秆却甜得带了刃儿,砍断一节嚼在嘴里,汁水清冽,是土地最后迸出的力气。大片玉米荡起的味道弥天漫地,那阵势真叫浩浩荡荡,你站在地头,整个人就被那股子甜腥裹住了,逃也逃不开。

我记忆里最浓的玉米味儿,是父亲过世那年的秋天。父亲过世的第二个月玉米熟了。那年的玉米似乎比往年熟得晚些,他们或许是在等人,可是他们始终都没有等来。我独自站在地头,风从北边来,扑了满身的甜腥味儿,却怎么也闻不到父亲身上的汗碱味儿了。往年这时候,我总是搀扶着父亲总是走进地里,父亲虽然双面失明,但他总是一边同我说这话,一边摸索着去掰我看到的玉米。宽厚的脊背在玉米秆间时隐时现,他弯腰掰棒子的声响咔嚓咔嚓的,清脆得像在嚼一块脆骨。我跟在后面,把掰下的玉米装进麻袋,父亲的汗味儿混着玉米的奶甜味儿,一层层地黏在我身上,回家洗也洗不掉。
那年秋的地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攥紧镰刀进了地。玉米秆比我想象的更倔强,刀刃砍上去的震动顺着虎口蹿上胳膊,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颤。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左手攥住秆子,右手挥刀,一下,两下,三下。可砍倒的玉米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没了父亲码放时那种整齐的劲儿。掰棒子的时候,包叶撕开的瞬间,那股奶甜味儿猛地冲出来,呛得我鼻子一酸。我想起小时候父亲眼睛尚有光明时把我举过头顶,让我去够最高处那个最大的玉米棒子,他的笑声嗡嗡的,和风穿过玉米叶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风,哪是他。
邻家的耀全哥家的女儿在地那头喊我:"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爸呢?",此刻她还不知道我的父亲已经不在了,我应了声"你也来掰玉米?",声音却劈了叉。二妞走过来,看见我满脸的泪,没多问,从兜里掏出一包新的纸巾递过来。纸面粗糙,蹭在脸上沙沙地疼,像极了父亲给我擦汗时那双手掌的触感。我蹲在田埂上,纸巾一张张地湿透,玉米的甜味儿在鼻尖上绕来绕去,怎么都绕不开。

那天我掰完了整片地的玉米。傍晚回家时,人力车上堆满了玉米,压得车胎瘪下去一半。我把玉米卸在院子里,剥包叶,摘缨子,露出的玉米粒颗颗金黄,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奶香味儿被秋风扬起,丝丝缕缕地往屋里钻。我坐在玉米堆中间剥到半夜,手指磨出了泡,也不觉得疼——我只是想着,父亲往年剥玉米时总哼的戏曲小调是什么调子来着?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第二年开春,我把地租了出去,是好心的邻居帮我介绍的,钱的事情也没有说,只要地不慌就好了。我对他点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他怎么会懂呢?我舍不下的不是那些地的收成,是掰玉米时父亲在前面砍秆子、我在后面捡棒子的那种默契,是满院子玉米堆成山、一家人围坐着剥到深夜的暖,是那股子黏在衣服上、头发里、怎么也洗不掉的奶甜味儿。
后来的秋天,我再也没有收过玉米。城市里也有玉米卖,超市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包叶剥得干干净净,一根根塑料膜裹着,标签上印着"新鲜采摘"。可我凑近了闻,什么味儿都没有。那股子浩浩荡荡的、甜腥的、裹着汗碱味儿的玉米香,仿佛跟着父亲的背影一起,消失在了那片被租出去的土地里。
偶尔回乡下,远远望见连片的玉米地,风一过,绿浪翻滚,声势还在。可我总觉着少了些什么——少了那股子砸人的味道,少了地头那个弯腰的背影。玉米年年都熟,可再也没有人站在地头,迎着浩浩荡荡的风说一句:"今年的玉米,真香。"
2026年9月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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