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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在一穗高粱上举着火把(组诗)
作者/刘敬行
我断定 是老娘串通太阳
放了这场大火
并用那台老风箱可劲地煽
父亲头上的高粱花子
是一地的火星
先燎原了古寨后燎原了大平原
其实,火种是爷爷埋下的
埋下的还有他自己
坟头 已变成喷发的火山
最后确认 奶奶用一根火柴
先点燃了油灯
然后 点燃了烟火的人间
落日落了 你仍不肯落
落下 便落进酒碗里
被我勾兑成海水和火焰

拔萝卜
小时侯 跟着爷爷
在小学课本里拔萝卜
小狗小猫都来帮忙
拔出的萝卜像人之初
那年 回了趟老家
拔出的萝卜也很朴素
那时的萝卜味儿正
纯厚的像故乡的泥土
一盘萝卜丝炒的乡愁
流成血液中永不褪色的元素
拔出一个带泥的萝卜
这太像一句俗话了
每个字都在唤雨
都在敲着晨钟暮鼓
我为萝卜洗泥
手中像握着一把刀
一遍遍在刮骨疗毒
似乎多刮一遍
萝卜就能洁白如初
忽然 想起渣滓洞
想起被掩埋的八岁的名字
多想 把他从土里拔出来
那个小小的 白白的
萝
卜

我是第三只
百泉铺开一张白纸
芦花在水上作词
鱼儿在水下写诗
岸边 谁在挥洒着水墨
画笔涂抹着一往情痴
只担心 白鹭一飞会把纸带到天上
凑近白云 叙说莲的心事
还担心 水鸡的一个猛子
会把一纸丹青浸湿
南来的风 不动声色
撩拨了一湖清波
又钟情了一张画纸
像极了 初春水暖
鸭先知鸟儿们也先知
你看 尾随着鸭群
飞来一只
又飞来一只
我是第三只

晒背
面朝黄土
光子纠缠着我
我也纠缠着光子
远处群山静卧
村西的打谷场己空无一物
小麦玉米棉花和万物
在这里摊晒心事
而我 摊晒的是五脏的青苔
和老年斑上的锈渍
总觉得泛黄的肺叶霜露太重
头顶的那块不毛之地仍长着一棵稗子的心思
总觉得被苦难压弯的腰椎尚缺硬度
甚至 竼音袅袅的耳廓
仍是一座空寺
背朝天
跪着 让一个叫太阳的母亲
刺字

老井
十五个吊桶
至今 仍在打水
七上八下
土坯房
老牛
我的狗
都在一根井绳上
被打捞
父亲脸上的折皱
不时从水花上荡漾
沉下去 比一块石头还重
仍像个傻小孩
爱在井台边数星星
数到最后一颗
也没数尽淘进沙里的名字
既使 变成猴子
也捞不出
井里的那个老月亮

陪床
妻子的江山越来越小
小得只剩下一张床
躺在肿瘤科15号病房的疼痛里
床的左边 是另一张床
把白天与黑夜对折
把生与死对折
只有输完最后一滴星星
两张床才能紧靠在一起
如初恋时无缝焊接的甜蜜
时针 把陪床的日子
切割成分与秒
切割成黑与白
她醒时我醒着
她睡时我也醒着
只怕一闭眼
她的眼会永远地闭上
总不忍心一根根落进尘埃的发梢
舍弃锋利的刀剪
总想用一把耳勺 掏尽所有的暗
总祈祷前来探视的月光里住着菩萨
总想把自己变成一台监护仪
监护着悬崖上的落日再一次升起
为妻子陪床
像妻子在陪我
陪我北漂时漂泊
陪我心痛时痛苦
陪我流血时流泪
此时 她哭的时候
只能把我的哽咽关在门外
昏迷时 多想把她唤醒
又多想陪她死去
心碎了也不会离开
死活也不会离开
床是浪里的小船
床是生命的小屋
床是爱的棺材

总也抹不掉那把抹子
抹墙 抹路 抹桥 抹隧道
抹灰色的人生
抹缝 抹边 抹坑坑洼洼
再抹世间的不平
抹沙子 水泥 石子
抹时光的折皱世间的漏洞
抹碎了阳光抹月光
再抹 托泥板上流浪的天空
抹去墙上的裂纹
却抹不去欠薪的道道伤痕
把抹子握成一把短刀
抹平了路见不平
却抹不去骨子里的隐痛
抹平了更多的棱角
最后 你抹平了自己
父亲啊 留下的那把抹子
让我总也无法抹去

数猫猫
咪咪 咪咪 咪咪
喊声 踉跄着走出拐弯胡同
唤一群收养的猫们回家
大猫二猫三猫四猫
奶奶 扳着指头从头数到尾
十个猫咪数了三遍
每到傍晚 她便这样数猫猫
数着和它们一起抱团取暖的日子
数着采摘的一筐酸枣
能否换回半月的猫粮
数着两只猫妈妈的预产期
数着 猫宝宝们的生辰八字
数着猫眼一样亮的星星
一起唠家常 打呼噜 说梦话
就这样 天明放养 抹黑点名
一天天数着它们长大
而每当数到第三只猫时
她的心就会扑通一声
这让她再次想起
舍命从水中救娃的儿子
小名叫三猫

三白瓜向世界表白
谁把三白瓜
种成天上的白月亮
让露从今夜白
梦从今夜白
在熟透的时光里
才知道 三白不只是
皮白 瓤白 籽也白
还有更多的白在白之外
一层是故乡表里如一地白
是黄土地里长出的本真
从不向他人表白
是白毛巾裹着的纯正
一辈子活的清清白白
二层的白 至死不改
用甜蜜向世界表白
是蜂采的梨花心语
是窑藏的梅花暗香
是多汁的乡愁被大雪覆盖
最后的白能生万物
那是灵魂深处的白
每一粒眼神里饱含期待
萌出的新生
都是光的胚胎。
是谁用一把刀
切开你的内心
像把世界打开
像把史书打开
一页为岁月写意
一页为世人留白
注:三白瓜始种于明朝,曾定为明清两代的贡品,也是威县、广宗一代的特产。

烟火载乡愁,寸纸藏悲欢
—— 刘敬行《乡愁在一穗高粱上举着火把》组诗评
文/赵荣军
刘敬行这组乡土抒情组诗,以高粱、萝卜、老井、抹子、三白瓜等中原乡土寻常物象为载体,打通了祖辈生命记忆、故土眷恋、底层苦难与人间至情,将 “乡愁”从单薄的思乡情绪,拓宽为跨越生死、贯通代际、兼具温度与痛感的生命史诗。全诗文字质朴粗粝如黄土,意象滚烫炽热如田畴野火,一边是田园芦花、瓜甜猫软的温柔烟火,一边是病痛离别、务工辛酸、历史伤痕的沉郁重量,刚柔交织,兼具乡土本色与人文悲悯。
一、高粱火把:以烟火谱系,立起家族乡愁的精神原乡
开篇《乡愁在一穗高粱上举着火把》是整组诗的情感总纲,诗人跳出常规写秋、写高粱的浅白套路,把整片平原秋收,写成一场血脉延续的生命大火。祖孙三代串联起完整家族脉络:爷爷埋下火种,化作坟头火山,是故土根脉的奠基;父亲满头高粱花子是平原星火,承载世代耕作的辛劳;奶奶一根火柴点亮油灯与人间烟火,是家宅温情的底色。太阳、风箱、高粱、坟茔彼此交融,人与自然、生者与逝者不再割裂,乡愁不再是远方思念,而是流淌在血脉里代代相传的火焰。末句高粱落进酒碗,勾兑海水与火焰,将故土重量收束于一己胸腔,家国、故土、亲情熔于一体,开篇便奠定全诗厚重滚烫的底色。
二、泥土器物:一物藏两面,温柔乡愁下藏刻骨痛感
诗人善用田间最朴素的作物、老物件分层拆解乡愁,每一件乡土风物都有两层肌理:一层是童年纯粹柔软的乡土记忆,一层是成年后饱经世事的沉痛反思,乐景衬哀情,极具冲击力。
《拔萝卜》形成强烈的今昔对照:幼时课本里拔萝卜是童话般的圆满热闹,故土萝卜滋味醇厚,萝卜丝熬煮成流淌周身的乡愁;可洗泥刮萝卜的动作陡然转向 “刮骨疗毒”,意象猛地沉向历史 —— 八岁牺牲的小烈士埋于泥土,诗人渴望像拔萝卜一般,将弱小的生命从黄土中轻轻拔出。寻常农事瞬间打通个人乡愁与民族伤痛,乡土不再只有田园诗意,更承载不能遗忘的苦难记忆,让乡土诗跳出小我抒情,拥有厚重的历史格局。
《老井》以“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民间俗语起笔,井绳打捞土坯房、老牛、家犬,打捞父亲皱纹与散落沙土里无名先辈。孩童数星捞月的天真,对照人生捞不起水中月亮、寻不回逝去故人的怅惘。老井是村庄的时间容器,装着几代人的悲欢离合,平淡字句道尽故土故人一去不返的绵长遗憾。
《总也抹不掉那把抹子》聚焦务工父亲的平凡一生,抹墙、抹路、抹平世间坑洼,手中抹子能修补大地裂痕,却抹不去底层劳动者欠薪的伤痕、生活底层的隐痛。最终父亲抹平了世间棱角,也耗尽自己一生,一把小小的泥抹,写尽农民工隐忍、坚韧与一生委屈,是乡土之外,对当代底层小人物的深切共情,填补了乡土书写里进城劳动者的精神空白。
《三白瓜向世界表白》则缓和了前文沉郁基调,以三白之白分层写故土本心:皮瓤籽的表层洁白,是土地作物本真;黄土乡民清清白白的做人底色,是乡土品格;藏于果肉汁水的甘甜,是内敛深沉、不事张扬的乡愁;灵魂之白孕育新生,是土地生生不息的希望。切瓜如翻开史书,一半写岁月耕耘,一半留人间留白,柔软温润,中和了组诗里浓烈的悲怆,守住乡土纯粹的本真。
三、人间温情:于细碎日常,写尽至纯柔软的人间大爱
组诗并未一味沉于苦难与厚重,数猫猫、百泉观鸟、晒背、陪床四首,捕捉日常细碎温情,让诗歌拥有柔软的人性温度。
《数猫猫》以奶奶收养流浪猫的日常小事落笔,黄昏唤猫、细数口粮、惦念猫崽,细碎日常满是老人孤寂里的温柔;数到第三只猫心头震颤,才揭开心底最深的执念 —— 小名三猫的儿子为救人离世。细碎养猫日常,是老人寄托思念的精神慰藉,平淡叙事下藏着白发人送黑发人撕心裂肺的隐痛,克制隐忍,哀而不伤。
《我是第三只》借百泉湖芦花游鱼、白鹭水鸡构建水墨田园,风、湖水、飞鸟勾勒出空灵淡远的乡土水景,万千飞鸟相随,“我是第三只” 一句轻盈落笔,将自我融进湖山自然,是诗人回归故土时,挣脱尘世纷扰、与天地共生的松弛,成为整组诗里一抹清雅空灵的亮色。
《晒背》以人与日光相融的独特视角写中年心境,面朝黄土晾晒身体,实则晾晒半生积攒的疲惫、苦难、内心荒芜。群山、空荡打谷场、五谷万物皆可晾晒心事,而诗人摊开五脏的青苔、岁月锈迹,将太阳比作母亲,甘愿俯身受光 “刺字”,是历经半生磨难后,主动接纳故土、接纳苦难、与自我和解的生命状态,沉静又有力量。
《陪床》是全诗最戳心的人间深情,视角收束于病房方寸病床,将夫妻半生羁绊浓缩于肿瘤科 15 号病房。一张床压缩妻子的世界,生死日夜对折,昼夜无眠的守候,回望北漂共苦的过往,病痛之中彼此互为依靠。“床是浪里的小船,生命的小屋,爱的棺材”三重譬喻道尽爱之沉重与坚定,生不离、死不弃,把俗世夫妻相濡以沫的深情写得痛彻动人,将乡土之外,普通人平凡又厚重的情爱完整呈现。
四、整体艺术特质:乡土为骨,悲悯为魂,粗笔写深情
纵观整组诗作,诗人语言不刻意雕琢,完全取自乡野口语、民间俗语、农事日常,高粱、萝卜、抹子、老井、瓜田、病榻,意象全部扎根中原乡土现实,无空洞浮华辞藻;结构张弛有度,开篇高粱火起,炽热磅礴;中间农事、风物分层铺陈,或沉痛或清雅;后半转入人间亲情,柔软细腻;收尾三白瓜回归土地本心,冷暖、悲喜、生死、古今平衡得当。
尤为难得的是诗人的双重悲悯:一是对土地、祖辈、故土的眷恋悲悯,读懂耕作世代埋于黄土的辛苦;二是对小人物的共情悲悯 —— 牺牲孩童、务工农民、丧子老人、重病夫妻,不刻意煽情,只用日常细节托举苦难与温柔。诗人笔下的乡愁,早已不是单纯思念故乡风景,而是对土地文明、家族血脉、底层众生、世间真情的全方位回望,一穗高粱燃起的野火,烧遍平原,也烧进每个读诗人心底,让乡土诗歌拥有直击人心的长久力量。
作者简介:赵荣军,男, 广宗县斥漳村人。威县文联副主席,河北省诗词协会会员、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威县诗词协会会长,威县自媒体协会常务副会长。《岁月》散文《念》获河北省“天河山杯”优秀奖。诗歌发表多家报刊网络平台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