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大河奔涌赋千秋
——宋俊忠《黄河赋》赏读
耿建华
我与俊忠相识多年，他年富力强，却已深耕文学创作数十载，近年来更以《济南赋》《超然楼赋》《泰山赋》《孔子赋》《齐长城赋》等三十余篇系列赋文，扎根济南，为齐鲁立传，在文学圈乃至社会上激起一圈圈小涟漪。俊忠的赋，不尚空谈，每以实地踏勘为本，融文史考证与艺术想象于一炉，既有汉魏风骨，又具时代精神，读来令人感奋。
丙午孟秋，俊忠又将其《黄河赋》第十三稿的定本发我，并附一篇幅较长的微信，详述此赋的缘起与波折。展卷读之，但见长风浩荡，波撼齐鲁，一条大河从纸面奔涌而出，挟浑涛，卷飞沙，唱千祀之浩歌，诉兆姓之悲欢。我不禁拍案叫绝：此非独水之赋，乃民族魂魄之赋也！
一、缘起，一场跨越友情的文学壮游
俊忠告称，《黄河赋》与《泰山赋》的创作，实源于我们共同的文友宋永信先生的提议。鉴于对俊忠近年赋文写作的喜爱和欣赏，永信先生曾带着厚薄不一的《泰山志》等三本参考资料，专程赶到俊忠的竹庐书院，促膝把盏长谈。他直言：你已写了三十多篇扎根济南、为齐鲁立传的赋文，影响日盛，但格局不能囿于一城一湖，当为放眼齐鲁大地乃至全国都有无可替代地位的两大地理标志——泰山与黄河各做一赋。泰山为五岳独尊，是民族之魂；黄河乃母亲之河，是华夏之图腾。二者缺一不可，合则构成山东甚而中华民族的精神坐标。永信先生的建议，如石击水，激起俊忠心中千层浪。他原来曾经有过为泰山、黄河撰赋的念头，但出于敬畏之心，构思长久而迟迟未曾动笔。永信先生的激励，加快了他写作步伐。他当即应允，将《黄河赋》与《泰山赋》列入创作计划。
与此同时，军旅作家二月梅先生也伸出了援手。二月梅先生曾策划民乐诗话大型系列组曲《黄河》，后因种种原因未能实施，他将总体提纲发给俊忠参考。那提纲中，从船夫曲的号子到黄水谣的悲怆，从黄河的怒吼到保卫黄河的壮烈，层层递进，气势磅礴。俊忠读后深受启发，他说：“二月梅先生的组曲提纲，让我找到了赋文的声音——不是丝竹管弦，而是崩云裂石、奔雷动谷的黄河之声。”这种跨艺术门类的互鉴，使《黄河赋》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雄浑的音乐性。
更值得一提的是，俊忠在动笔过程中，还向不久前沿着黄河从源头到入海口一路手谈对弈考察的文友李鲁青征求意见。李鲁青不仅是棋友，更是善治学与行走的文友。俊忠将初稿发给鲁青，鲁青又代为征求了治黄专家李殿魁和黄河文化委员会专家的意见。专家们从水文、河工、历史变迁等角度提出了中肯建议，使赋中的地理描述与历史叙述更加精准。一篇赋文，前后修改十三稿，这等功夫，岂是寻常文人所能及？
二、起笔，时空交汇处的精神高地
《黄河赋》开篇即不凡：“岁在丙午，孟秋之望。予肃立于泺口大堤，瞻毛公察河巍巍遗垒。”俊忠选择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观测点——济南泺口。这里不仅是黄河下游的重要险工，更是毛泽东主席当年视察黄河的遗址。1959年，毛主席站在泺口大堤上，发出了“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的号召。俊忠肃立于此，恍闻殷殷嘱托，如雷贯耳。这个开篇，将个人置于历史与政治的宏大语境中，使全赋从一开始就具有了家国情怀的高度。
紧接着，他极目寥廓，见洪流奔涌，“若苍龙蜿蜒，自天际而落，赴沧海而趋”。随即发出喟叹：“嗟乎！此非独水也，乃华夏之图腾，民族之魂魄，一部流动之青史也。”这三重定位——图腾、魂魄、青史，层层递进，为全赋奠定了精神基调。我读到这里，不禁想起太史公《河渠书》中“甚哉，水之为利害也”的感叹，但俊忠的视野更为宏阔，他将一条河升华为一个民族的集体无意识。
三、溯源，从星宿之海到壶口怒涛
赋的第二段笔锋一转，溯河源而上：“出自昆冈，滥觞星宿。初为雪乳，清泠可鉴；及穿陇右，劈贺兰，跃壶口，过龙门。”这十六个字，概括了黄河从青藏高原到晋陕峡谷的万里征程。尤其“跃壶口”三字，力重千钧。壶口瀑布是黄河最壮烈的段落，水在这里从三百米宽的河床骤然收束为五十米，跌入深槽，形如巨壶倾注。“跃”字不仅写出了水势之猛，更暗喻了中华民族在绝境中奋起的精神。
随后，赋文写黄河之色：“混玄黄以凝魄，聚尘壤以成质，如熔金之耀目，似紫塞之横空。”黄色，是中国的国色，是土地的本色，也是黄河最本质的特征。他写黄河之声：“非丝非竹，若崩云以裂石，似奔雷以动谷，唱千祀之浩歌，诉兆姓之悲欢。”这里，他巧妙化用了《黄河大合唱》中“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的歌词，称之为“震鳞之怒号，亦为民族不屈之呐喊”。这种将现代革命文艺经典融入古赋的写法，不仅不显突兀，反而产生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我曾在课堂上讲《黄河大合唱》，每每为学生朗诵，此刻读俊忠之赋，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四、形神，苍龙矫首与民族求存
赋文第四段以“观其形，如睹苍龙矫首”领起。九曲黄河，百折不回，他写道：“九曲回肠，不改朝宗之志；千回百折，必赴归墟之约。”这两句对仗工整，气韵沉雄。“朝宗”一词，出自《诗经·小雅·沔水》“沔彼流水，朝宗于海”，原指诸侯朝见天子，后用以比喻百川归海。俊忠借此表达黄河虽百折而必东的坚定意志，实则暗喻中华民族虽历尽苦难而终不亡的韧性。
写到这里，俊忠引入了一个极具张力的意象：“舟子绝壁之下，号子穿云，于惊湍中搏击，此非独谋生之技，乃民族求存之勇也。”这里原本写的是“绝壁之上”，在我读第十二稿时，曾向他建议：“舟子搏激流，当在绝壁之下，方显其险；若在绝壁之上，则成旁观者矣。”俊忠从善如流，在定稿中改为“绝壁之下”。一字之易，境界全出。绝壁之下，惊湍如雷，舟子号子穿云，那是人与自然的生死搏斗，也是民族求存的勇毅写照。我深为俊忠的谦逊与敏锐所感动。
五、今昔，从“忧患之河”到“润泽之福地”
赋的下半篇将笔触从历史拉回当代。先回顾历代治黄之难：“忆昔大禹随山刊木，始奠山川；汉武临流塞宣，空悲瓠子。”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是华夏民族最早的英雄神话；汉武帝亲临瓠子决口，作《瓠子歌》以悲，留下“殚为河兮地不得宁”的千古一叹。数千年间，黄河频岁冲决，百载迁流，漂没生齿，庐井为墟。然而，“我华夏胤嗣，未尝屈膝”。这八个字，掷地有声，写出了一个民族在灾难面前的尊严。
接下来，俊忠写到新中国治黄的伟大成就：“洎乎己丑鼎革，六合清夷，百废俱举。乃锁蛟三门，以安澜为己任；蓄洪小浪，以调水作权衡。”三门峡、小浪底，这些现代水利工程，在俊忠笔下不是冰冷的水泥建筑，而是“锁蛟”“蓄洪”的神话再造。他自豪地宣告：“七十余载，海若循道，云埂安澜，创旷古未有之奇功。昔日‘忧患之河’，今成润泽之福地；旧时‘积石之险’，已变输能之渊薮。”这种从“忧患”到“福地”的转变，不仅是水利的奇迹，更是制度优越性的体现。
尤为难得的是，俊忠写到黄河上游的生态治理：“上游累世树艺，沙澄水晏，大河竟见‘河清’之瑞。”黄河清，几千年来的梦想，如今竟成现实。他引用古谶“圣人出，黄河清”，但随即点破：“实国人同心、盛世郅治之符也。”这种将传统谶纬转化为对当代盛世的礼赞，既保留了文化韵味，又赋予了时代新义。
六、入海，抱朴守拙的民族铁骨
赋的结尾将镜头推向黄河入海口：“及至渤澥之口，洲原莽苍，芦荻萧萧。”渤澥，即渤海，古称渤澥。他观察到一个奇特的自然现象：“观其汇流之状，浑涛与碧泬划然中界，泾渭殊流，终不稍混。”黄河水黄，渤海水蓝，两水交汇而不相融，形成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俊忠由此升华出深刻的哲理：“此乃我族抱朴守拙、不随波逐流之铁骨，纵经千折百回，终持贞素以入海。”这个比喻，堪称神来之笔。黄河水纵有千回百折，纵有泥沙俱下，但至入海处，依然保持自己的本色，不与海水相混。这不正是中华民族在五千年风雨中始终坚守的文化自信与民族气节吗？
这里，我想起永信先生在竹庐书院对俊忠的殷殷寄语：黄河不仅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黄河文化不仅属于过去，更应当为开阔胸襟、为世界文明作出贡献。俊忠在赋的尾声，也隐约回应了这一期待：“以此巨灵之魄，砺民族之骨；以此混元之气，壮寰宇之魂。”他将黄河精神从民族层面提升到人类命运共体层面，使全赋的格局豁然开朗。
七、余韵，十三稿背后的文人风骨
读罢全赋，我久久不能平静。一篇《黄河赋》，前后十三稿，凝聚了俊忠多少心血！从永信先生的提议，到二月梅先生的组曲提纲；从李鲁青的实地考察，到李殿魁等专家的专业把关；从我的“绝壁之下”一字之改，到永信先生“开阔胸襟”的宏观指引——这十三稿的背后，是一群文人学者以文会友、以友辅仁的生动写照。俊忠在微信中说：“赋成之日，夜不能寐，独坐竹庐，听大明湖波声，如闻黄河远响。”这种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创作状态，正是中国文人最珍贵的传统。
我与俊忠，忘年相交，亦师亦友。我常对他说：“赋者，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也。铺采易，写志难；写志易，写出时代之志更难。”俊忠的《黄河赋》，铺采摛文而不浮靡，体物写志而不枯槁，写出了黄河之形、之声、之色，更写出了黄河之魂、之魄、之骨。这是一篇扎根齐鲁、放眼华夏、胸怀世界的时代之赋。
丙午孟秋，我于山东大学伴山堂中，展卷再三，感而命笔，谨以此文贺《黄河赋》之成，并寄俊忠、二月梅、永信先生、鲁青诸友。愿大河汤汤，万世无疆；愿文脉绵绵，与国同昌！
丙午孟秋于伴山堂
（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 李雪萌 整理 摄影：李鲁青）
耿建华，山东大学文学院原副院长、教授，著名诗词家、文学评论家。
附
黄河赋
宋俊忠
岁在丙午，孟秋之望。予肃立于泺口大堤，瞻毛公察河巍巍遗垒。长风浩荡，波撼齐鲁，恍闻“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之殷殷嘱托，如雷贯耳，激荡心胸。极目寥廓，见洪流奔涌，若苍龙蜿蜒，自天际而落，赴沧海而趋。嗟乎！此非独水也，乃华夏之图腾，民族之魂魄，一部流动之青史也。
溯其源，出自昆冈，滥觞星宿。初为雪乳，清泠可鉴；及穿陇右，劈贺兰，跃壶口，过龙门。挟浑涛以东注，卷朔漠之飞沙。其色也，混玄黄以凝魄，聚尘壤以成质，如熔金之耀目，似紫塞之横空。其声也，非丝非竹，若崩云以裂石，似奔雷以动谷，唱千祀之浩歌，诉兆姓之悲欢。“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此乃震麟之怒号，亦为民族不屈之呐喊。惊涛拍岸，如万鼙齐鸣，似千骑卷地，以此血肉，筑成神州之长城！
观其形，如睹苍龙矫首。九曲回肠，不改朝宗之志；千回百折，必赴归墟之约。两岸沟壑，乃龙身之鳞甲；万里尘壤，实炎黄之骨肉。舟子绝壁之下，号子穿云，于惊湍中搏击，此非独谋生之技，乃民族求存之勇也。彼时之摇篮，非为安寝，乃摇醒睡狮；彼时之波涛，非为险阻，乃砥砺筋骨。
至若长垣峙岸，基于累土；国运之兴，系乎精魂。斯水也，非从天降，实乃慈母之乳，一滴一沥，哺育我族；非自地涌，诚为先烈之血，一脉一涌，染赤狂澜。以此濯足，可涤尘俗之垢；以此溉田，能育刚毅之魂。纵有飞沙扑面，乃故土之呼；纵使洪流接天，实中流之砥。
今登斯堤，感怀今昔。忆昔大禹随山刊木，始奠山川；汉武临流塞宣，空悲瓠子。数千年间，频岁冲决，百载迁流，横溃金堤，漂没生齿，庐井为墟。然我华夏胤嗣，未尝屈膝。洎乎己丑鼎革，六合清夷，百废具举。乃锁蛟三门，以安澜为己任；蓄洪小浪，以调水作权衡。七十余载，海若循道，云埂安澜，创旷古未有之奇功。昔日“忧患之河”，今成润泽之福地；旧时“积石之险”，已变输能之渊薮。尤可慰者，上游累世树艺，沙澄水晏，大河竟见“河清”之瑞。古谶云“圣人出，黄河清”，实国人同心、盛世郅治之符也。
及至渤澥之口，洲原莽苍，芦荻萧萧。观其汇流之状，浑涛与碧泬划然中界，泾渭殊流，终不稍混。此乃吾族抱朴守拙、不随波逐流之铁骨，纵经千折百回，终持贞素以入海。
壮哉！大河汤汤，不独育我华夏，亦将以此厚德载物之躯，襟怀四海，拥抱八荒。愿以此巨灵之魄，砺民族之骨；以此混元之气，壮寰宇之魂。万世无疆！
丙午孟秋于历下竹庐
《山东广播电视报》2026.9.4第27版
作者：宋俊忠，作家、策划专家，多家企事业单位文化顾问。金砖国家健康医疗国际合作委员会中国事务主席特使，山东省写作学会副会长，第五届、第六届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都市头条·济南头条》主编。著有《烛下集》《玫瑰诗情》《旅踪游思》《心香一瓣》等。代表作有《济南赋》《超然楼赋》《平阴玫瑰赋》《济南柳赋》《济南泉水赋》《万松浦书院赋》等，赋文作品被写成书法、朗诵、视频等多种艺术形式广为传播，朗诵诗《启程2026》《梦圆大中国》《人生遇见》《礼赞长征》《会师之光——红色会宁》，2026年5月在槿椿泺园艺术中心举行《泺水弦歌——宋俊忠诗词文赋专场咏诵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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