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笑青
一转眼，秋又接替了夏。白露过后，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落下，洗尽盛夏最后的燥热，漫山遍野便浸在了浓浓的秋意之中。庭前的桂花悄然绽放在枝头，幽幽甜香随风漫溢，风过处，细碎金黄的花瓣簌簌飘落，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属于仲秋独有的温润气息。打开手机直播，琳琅满目的月饼扑面而来，主播们热情高涨地推介，叫卖声热热闹闹，各样礼盒轮番登场，扑面而来的，是浓厚的节日消费气息。
是啊，时光匆匆，转眼又要迎来中秋佳节。儿时的歌谣还萦绕耳畔：“八月十五月儿圆，爷爷为我打月饼啊！”童谣声声，藏着年少最纯粹的期盼。小时候总掰着手指头盼月圆，盼着拜月、赏月、一家人围在庭院的葡萄架下，坐吃月饼。那一口香甜醇厚的五仁月饼，果仁酥脆，饼皮温润，甜香漫在唇齿之间。岁岁年年，这份甜，氤氲在心底，成为抹不去的温暖记忆。
中秋，是中华民族延续千年的古老节日。古时称为仲秋，源于上古时代祭月拜月的习俗。古人敬畏天地日月，每到八月月亮最圆之夜，便设案摆供，举行隆重的祭月仪式。案头摆上月饼、瓜果、石榴、葡萄，还有清香的桂花酒。月亮被称作月神、嫦娥，代表温柔静好，家中女子虔诚叩拜，寄托对生活的美好向往。祭月完毕，一家人围坐庭院，分食供品，赏月闲谈，便是最早的中秋团圆。月下还有玩花灯、赏桂花、饮桂花酒的习俗，古时江南一带，中秋之夜提着各式花灯夜游河畔；老人们饮一杯桂花酒，讲起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的古老传说，一代又一代，就这样把中秋的故事代代相传。
千百年间，中秋月色不只流淌在诗词里，也留存于历代书法家的书札手帖之中。一纸素笺，数行笔墨，把望月怀远的心事落笔纸上，成为古人独有的“中秋家书”。晋代王羲之《秋月帖》寥寥数语：“忽然秋月，但有感叹”，秋风乍起，秋月将至，睹时节变迁，心生万千感慨，寥寥十字，道尽秋日望月的怅然。传为王献之所书的《中秋帖》，被乾隆列为“三希”珍宝，笔墨连绵奔放，虽文字残缺，那一纸墨痕，依旧留存着千年前中秋月下的思绪，是现存最为知名的中秋法帖。北宋米芾中秋登临海岱楼，夜色如海，月华铺地，挥毫写下《中秋登海岱楼作诗帖》，草书纵横挥洒：“目穷淮海两如银，万道虹光育蚌珍。天上若无修月户，桂枝撑损向西轮。”他写月下淮海的浩瀚夜景，写完又反复涂改数遍，一纸帖中，既有赏月的旷达，也有文人率真随性的性情。宋徽宗赵佶的《闰中秋月帖》，瘦金笔墨清劲秀丽，“桂彩中秋特地圆，况当余闰魄澄鲜”，把中秋月色，凝作纸上清辉 。这些书札法帖，不是华丽的礼盒，没有贵重的馈赠，不过是文人月下有感，提笔写给自己、写给友人的心声。一纸笔墨，一轮明月，承载的正是中秋最本真的情思。
古人说“每逢佳节倍思亲”，中秋便是这样一个盛满牵挂的节日。一轮圆月高悬，照见阖家欢聚，也照见游子天涯。千百年来，一轮明月承载着中国人太多的情感：是家人围炉的喜乐，是远隔山海的惦念，也是对平安顺遂的殷殷祈愿。无数文人墨客仰望皓月，写下流传千古的诗篇。苏轼望月抒怀，写下“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月亮有圆有缺，人生有聚有散，不能团圆的日子，便借一轮明月遥寄祝福，愿彼此平安康健，月光之下，心意相通。张九龄写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纵然相隔万水千山，仰望的却是同一轮皓月，月光便是跨越距离的书信，捎去对亲人的思念。王建亦有诗云：“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每到月圆之夜，世间多少人举头望月，把心底的牵挂，悄悄托付给如水月色。
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我心里也在盘算，今年该选什么样的月饼。翻来翻去便会发现，如今月饼的口味实在丰富：果香馅清鲜爽口，鲜花馅芬芳馥郁，还有芝麻、五仁、各类豆馅，兼顾健康需求的无糖月饼也层出不穷。饼皮更是花样翻新，传统广式、苏式之外，荞麦皮、糯米皮、奶油霜皮等新式面皮不断涌现，花样繁多，令人眼花缭乱。
可比起馅料与饼皮，更抓人眼球的，反而是五花八门的月饼包装。编织款、绣花款、铁皮盒、塑料盒、硬纸盒，材质五花八门；造型有方盒、圆罐，还有复刻古风的圆柱形食盒。不少商家打出“可二次利用”的卖点：编织、绣花的礼盒拆开，本身就是一只好看的托特包，可以出门购物、短途出游；圆柱形礼盒如同旧时的食盒、提篮，吃完月饼，还能收纳针线、零碎物件、孩童的小玩具，……
看着这些精巧实用的外包装，不免生出一点感慨：我们究竟是在买月饼，还是在买包装？
近些年经过整治，过去动辄数千、捆绑搭配黄金玉器、名烟名酒名茶等的天价月饼已经少见，但包装的内卷依旧存在。不少商家把过多心思花在外盒的设计做工上，月饼反倒沦为礼盒之中小小的配角，精美繁复的外包装成了最大卖点。礼盒买回来，月饼匆匆吃完，留下一堆盒子。纵然部分包装可以二次复用，可很多依旧难逃闲置积压，最后沦为杂物，造成资源浪费。倘若我们一味追逐礼盒好看新奇，心甘情愿为华丽的包装溢价买单，中秋便容易慢慢变味，不知不觉过成一场“月饼包装购物节”。
回望旧时，月饼本就叫“团圆饼”。古时候的月饼包装十分简朴，油纸简单包裹，素色纸盒盛装，没有繁复奢华的装饰。珍贵的不在于盒子多么精美，而在于分食月饼的人。一块圆饼，要切成数块，家中老少人人有份，哪怕远在他乡的亲人，也要特意留上一块，寄托“团圆”之意。古人看重的是月下相聚，是闲话家常，是借一轮明月消解相思，是传承祭月赏月的民俗，而非礼盒的贵重花哨。正如那些流传至今的中秋书札，打动后世的，从不是纸张如何名贵，而是笔墨背后那份望月思人的真挚心意。
中秋的内核，从来不在华丽的礼盒。拜月祈福、阖家赏月、分食月饼，月饼本是这份节日情怀的载体。一块小小的月饼，圆如月轮，象征团圆美满。品尝的是人间烟火，回味的是代代相传的习俗记忆。它连接着家中老人的叮嘱，连着游子的乡愁，连着骨肉亲情，这才是中秋最珍贵的底色。
当然，适度美观、可以循环利用的包装并非不可取。好看又实用的盒子，是节日的点缀，却不该成为消费的主角。我们真正需要的，是饼皮馅料实实在在，味道朴实地道，包装简约得体。不必追求外表的花哨隆重，不必为过度的设计溢价。不必被琳琅满目的直播带货裹挟，回归节日本身，回归心底那份团圆与思念。
桂香浮动，月儿将圆。愿中秋回归本真。明月依旧，团圆依旧。一家人围坐月下，分一块香甜月饼，望一轮皎洁明月。重温祭月、赏桂、读帖讲故事的旧俗，感受古人留给我们的浪漫。无论相聚一堂，还是天各一方，心中存一份祝愿，守好中秋节最温润厚重的文化意蕴。就如千年前词人的期许，惟愿岁岁平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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