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蓝的深处》

作者：朱惠珍

有这么一首诗：

蓝的深处

波涛把皱纹铺在岸前

千万句浪语，都沉进了海底

阳光一笔一笔

描出浪花的细碎

小鱼从脚边游过

轻轻碰了碰沙粒

我独自走在沙滩上

听海把天空慢慢铺展

海鸥从云边掠过

翅膀一斜——

就落进了蓝的深处

蓝的深处漫上来时天忽然清亮，海的蓝宝石沉在浪底，山的绿翡翠嵌进山坳，母女俩走过的脚印，都成了被宝石照亮的路。

门闩咔嗒一声刚落，后脚还没完全收进堂屋，男人抄起门后的铁锨，带着风就往雪宁身上抡过去。

换作以前，她要么往灶边缩，要么抱着头蹲在墙角连哼都不哼一声，可今天她没躲，甚至连叫都没叫，膝盖一弯就蹲下去，直接把手探进灶膛，满满抓了一把草木灰，没半分犹豫，劈头盖脸就往男人脸上扬。

细灰糊满他整张脸，男人嗷的一声惨叫，双手死死捂住眼睛，脚底下踉跄着往后退，铁锨“哐当”一声砸在泥地上，震得脚边的碎瓷片都跳了起来。

里屋的门帘猛地被掀开，十岁的妮妮像只小豹子，整个人死死抱住男人的腿，胳膊勒得指节都泛白，仰着脖子冲雪宁撕心裂肺地喊：“跑！娘你快跑！”

雪宁愣在原地，指尖还粘着灶坑里的灰。她看着男人被灰迷了眼，像头瞎了眼的野猪在院子里乱撞，又低头看着把脸埋在他裤腿上、咬着牙憋得肩膀发抖的女儿，牙一咬，转身踩着堆在墙根的柴垛，翻过后墙就冲进了巷口的暮色里。

这是妮妮记事以来头一回见娘跑。

以前娘从来都不跑。爹喝了酒，酒气混着耳光扇过来，她就蹲在墙角，背挺得再僵也不躲；爹赌输了钱，鞋底往她后背上抽，她咬着枕头角，连哭都不敢出声音；爹输红了眼掀翻八仙桌，碗碟碎了一地，她也只是往灶头边再缩一缩，把妮妮往身后护得更紧点。

那时候妮妮还小，攥着娘胳膊上被抽出来的红印子，含着眼泪问她为啥不跑。雪宁就用袖口擦干净化她的脸，指尖蹭过她软乎乎的鬓角，声音轻得像灶上飘起来的烟：“我跑了，他打谁？打你吗？”

那天夜里，男人用井水洗了又洗，终于把眼睛里的灰冲干净了。他拎着铁锨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转了三圈，堂屋里的粗瓷碗、窗台上的腌菜罐，能砸的全砸了，碎碴子铺了满满一地。妮妮缩在门后，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土墙，吓得浑身抖，牙齿咬得嘴唇都出了印子，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男人红着眼睛冲过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酒气混着烟味喷在她脸上：“你娘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妮妮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举到半空中，带着常年干粗活的厚茧，往常这一巴掌早就落下来了，可举到半空又停住。他盯着妮妮的脸，那眉眼、那抿嘴的模样，活脱脱就是雪宁年轻时的样子。他喉结动了动，狠狠往地上碎了一口，松开手摔门出去，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震得房梁都晃的响。

妮妮从那天起变了。

以前她是整个村里最野的丫头，上树捣马蜂窝，下河摸小鲫鱼，裤腿永远破着洞，鞋尖永远沾着泥，村口乘凉的老太太摇着蒲扇说，这丫头长大了指定是个管不住的疯婆娘。可从那之后，她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把爹摔碎的瓷片一片一片捡干净，放学回家就趴在灶边的小矮凳上写作业，连以前最爱的下河摸鱼，再也没去过一次。

日子像灶上温着的水，慢慢熬着。等到妮妮快中考那年，村里天天走街串巷卖豆腐的阿叔，绕到学校门口，偷偷塞给她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是雪宁托人带的信，字歪歪扭扭的，说让她好好读书，以后去城里找她。

从那以后，妮妮屋里的灯，每天都亮到后半夜去。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拍过来，她笔尖在习题册上走得飞快，连指尖磨出了茧子都没察觉。后来她果然没辜负那些熬到深夜的灯光，稳稳考进了城里最好的高中。

她攥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搭上了每天只有一班的进城大巴。山路绕了一圈又一圈，颠簸了好几个钟头，车刚在客运站停稳，她抬头就看见站在人群里的雪宁。娘的皮肤比以前白了不少，身形清瘦了些，眼角虽然添了几道细纹，可眼睛亮得像她小时候见过的、退潮后露出来的星星。

雪宁在巷口的小餐馆里掌勺，颠锅的手以前常年攥着猪草刀，现在握着铁锅柄，炒出来的青菜带着暖香。妮妮放学就背着书包往店里跑，帮着洗碗擦桌子，老板娘看着这娘俩日子过得紧巴，心一软，每天给妮妮开五十块钱的工钱。就这么一碗一碗炒，一个盘子一个盘子洗，雪宁攥着每一分攒下的钱，十几年的光阴都浸在烟火气里。终于凑够全款，买下一套小小的二手房，房产证上只写了妮妮的名字，当红本本递到妮妮手里时，她指尖轻轻点着封面上自己的名字，笑得眼镜弯成了两道软乎乎的月牙，连窗外飘进来的晚风，都裹着踏实的暖意。

后来妮妮拿着录取通知书，走进了大学的校门，风从校门口的梧桐树上吹过来，她终于敢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困住娘大半辈子的小山村。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台，雪宁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村里的老邻居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隔着老远飘过来，说妮妮她爸查出来肺癌晚期，人快不行了，让她们娘俩赶紧回村一趟。

雪宁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楼下的早点摊飘来豆浆的香气，她看着楼下牵着奶奶手跑过去的小丫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平静，没有恨，也没有波澜：“当初他拿着铁锨往我们娘俩身上打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说完她就轻轻按断了电话。

窗外的天很蓝，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潮气。妮妮拿着一本书从楼下走过，手里攥着刚买的热豆浆，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那些沉在旧时光里的灰，早就被潮水冲得干干净净，她们的日子，正往蓝的深处，一步一步稳稳地流过去。

作者简介：

 朱惠珍，浙江宁波人，诗人，作家，国家一级编导、演员。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学习强国、新华社、中国文明网、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等多家主流媒体。2024—2025年连获三亚都市头条优秀作者、越南《世界大舞台》最佳编导奖、及抗战80周年庆典金奖与最佳文学奖、韩国KBS诗词一等奖、长征90周年庆典诗歌一等奖等海內外荣誉，著有海外出版书籍。创作舞台剧代表作《夏浪渔歌》《星夜里的兰花》，散文《珍贵的礼物》入选语文试题，兼具文学价值与教育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