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总社】家乡的雨（外二首）
文/童萍（安徽）
你来时没有敲门
檐角先滴下第一个音节
石板路泛出陈年的光
你摸黑穿过竹林
叶子替你记下所有步数
池塘张开满身的皱纹
接住你碎银般的叮嘱
深夜我数着你的脚步
如同数着故乡的肋骨
你终于停在窗玻璃上
画些看不懂的象形字
那是你反复擦拭的
一句还没寄出的叮咛
天亮前你悄悄退场
在每片芭蕉叶上
风一吹就散 散了又聚
你早已把整个世界
洗成青瓷的颜色
只等第一缕炊烟
来认领家乡的雨
散步偶得
黄昏在河面写潦草的信
波浪是未干透的标点
柳枝垂下来蘸着夕阳
修改某个遗漏的句段
我踩着落叶的脆响前行
每一步都惊起细小的金箔
浮在空气里慢慢旋转
对岸有人收起钓竿
线尾空荡荡地甩出弧形
像一句没说完的叹息
脚步忽然变轻——
草丛里钻出半朵野菊
举着小小的、明亮的迟疑
原来秋天把自己藏在这里
等我路过，才打开门扉
继续走，影子越拉越长
长到能缠住远山的线路
而身后的小径正悄悄合拢
又见长天秋云起
云把远山又摊薄了一层
雁字写到第七笔时
天空的宣纸开始卷边
芦苇集体俯身
给过境的雁阵让路
它们的白发拂过水面
写下潦草的秋
风从更北处赶来
一路检阅
白杨树寄出的明信片
每片落叶都在讲述
一场预谋已久的告别
它和我之间
隔着整个夏天的余温
隔着谷仓里
正在堆高的寂寞
当最后一群雁消失在天际
天空忽然轻了
轻得像一声
来不及发出的叹息
像书页被风拂过
恰好翻过这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