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笺注者/茧庐生
《周受庵诗选序》【明】杨慎
粤若稽古,吾蜀诗始萌芽。蚕丛有日月二章,蜀著龙归三曲,盖开塞未通,禹贡以上时也。
迨风有江沱,即沱潜之域,颂称清穆,乃吉甫之诗。圣垂删述,夐而尚矣。
炎汉之兴,司马相如体物浏亮之余,复制郊庙乐府之作,溢为封峦天覆之咏,中叶擅名,四海为隽焉。
唐则陈子昂海内文宗,李太白为古今诗圣。降而刘湾、雍陶、苻载、李远、唐求、苑咸之徒,振其末响。
苏文忠公,宋代诗祖,而轻诠后进云:“文章妙天下,诗律不逮古人。”盖规磨之谈,非笃论也。南渡而后,范石湖、陆放翁,流寓于蜀,篇章沾丐,蜀之人士,闻风而兴起焉。
元世诗文,视宋少贬,而蜀犹有虞伯生、邓文原,班乎中原。
国朝弘、德之间,成都有东谷杨公,绵州有古雪王公,皆以诗鸣。正德、嘉靖,作者间出,求其合于古,盖亦鲜矣。
受庵公以册稿示慎,且曰:“选不必多,古人无多也。”慎快读三复,摘其必可传者若干篇,题曰《受庵诗选》。又序吾乡诗之萌芽流裔,以传受庵,天下士而尚友古人者。
慎以一邦一邑言,陋矣。繄亦尊乡敬止之私尔。尚竢海内名巨,掬为大序,兹其椉韦之先,粃糠之前云。
③杨慎《周受庵诗选序》把“江沱”引申到川南“沱”、“潜”(泸州),这是明代乡邦文学阐释,与《诗经》传统讲法有异。
④沱、潜,就是今天沱江、川南古潜江,覆盖泸州所在川南流域。杨慎把《诗经》篇章和川南地域直接挂钩,提供了研读《诗经/江有沱》的又一个视角,是此序对泸州地方文史最重要的价值。
汉代司马相如,开启蜀中辞赋盛世;
唐代陈子昂、李白光耀诗坛;
两宋苏轼,再到元明本土诗人一路梳理下来。
慎思:
①文中蚕丛时代的《日月二章》《龙归三曲》,没有先秦原始典籍留存,是明代流传的蜀地远古传说,引用必须注明是杨慎采信旧传,不可直接当作信史使用。
②杨慎将《诗经》“江沱”锁定为沱潜区域,把川南地域接入华夏早期诗歌叙事,这是研究泸州古代文学很值得重视的一条明代文献。
③《诗经》的采集区域覆盖面广,包括蜀但不限于蜀。
《周受庵诗选序》白话译文
追溯上古历史,蜀地诗歌的萌芽,始于蚕丛时代。传说那时有《日月》二章,蜀地还有《龙归三曲》这类古歌谣。那是中原与蜀地山川关塞隔绝、互不往来,远在《禹贡》记载之前的远古。
待到《诗经·国风》出现“江沱”之篇,写的正是沱江、潜江这一片地域;《周颂》当中那些格调清静肃穆的诗篇,相传出自尹吉甫之手。经过孔子删定整理,这些古老的篇章,年代已经渺远高古。
大汉王朝兴起,司马相如在擅长描摹万物、辞采明畅的文风基础之上,又创作出朝廷祭祀用的郊庙乐府篇章,拓展出封禅祭天一类宏大歌咏。汉代中期,蜀中文人扬名天下,成为海内才俊。
到了唐代,陈子昂是引领全国文坛的宗师,李白更是千古诗圣。其后又有刘湾、雍陶、苻载、李远、唐求、苑咸一众文人,接续着前代的诗韵余响。
苏轼是宋代诗坛的宗师。后世有些浅薄的后辈议论,说他文章冠绝天下,作诗格律却比不上古人。这不过是吹求瑕疵的片面之谈,并非公允确论。唐庚、韩驹、李焘(巽岩)、后溪(刘光祖)、鲁交、李石、文同(丹渊)、喻三嵎等人,接续传承着蜀地诗文的流风余韵。
元代,又有虞集(虞道园)兄弟、邓文原父子,依旧文采斐然,没有让蜀地文运凋零,由此开启明代的诗文局面。
明代弘治、正德年间,嘉州杨孟载、青城王汝玉,成都袁可潜、徐遵晦,富顺晏振之;晚近又有宜宾牟君伦、长宁侯汝弼、嘉州程以道等,都成为卓有成就的名家。从前我编撰《全蜀艺文志》,想要尽数收录他们的作品,终究不能全部囊括。
广汉的周受庵先生,天资深厚,饱读经史典籍。除古文之外,写下许多冲淡旷远的诗篇。从出仕为官,到身居地方大员,公务繁忙之余,依旧读书研讨,称得上胸藏万卷;宦游足迹遍历西北边塞、岭南、云南,真可谓行走万里路。
他的诗作,有纪行感怀,有边塞咏叹,有酬答友人,有寄情山水。子夏谈礼义,庄子论性情,管子记述风物,陆机抒写情志,左思咏史,阮籍咏怀,他的诗歌各方面都有所体现。诗篇格调平和温润,读它可以当作地理风物参考,引申开来,还可裨益经世谋略,哪里仅仅是流连山水光景而已。
世上有高谈阔论之人,说作诗没有用处,如果照此说法,那么诗教就可以废弃,文学教化传统也就衰微了。
受庵先生把他的诗稿拿给我看,并且说:“选诗不必贪多,古人流传下来的诗篇,本来就不在数量多。”
我反复诵读,从中挑选出必定能够流传后世的若干篇,定名为《受庵诗选》。同时写下这篇序,梳理我们蜀地诗歌的起源与流变,献给受庵,也留给天下想要与古人为友的读书人。
只谈论一乡一地的文学,格局固然狭隘。但这是出于敬重故土的一片私心。期待海内的文坛大家,将来能为这部诗集写下宏大的总序。我这篇文字,不过是抛砖引玉的粗浅开端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