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证：五十年纪

歌唱吧，黄河！让浑浊的浪涛

为这史诗定调，歌唱那从韶山冲

升起的晨曦。一个少年曾在江边

俯身，看见水中沉浮着整个民族的

倒影。他伸手，打捞起湿漉漉的星群，

晾晒在故乡的田埂上。啊，那时中国

还蜷在黑暗里咳嗽，他却已听见

地层深处，煤与铁正在翻身。

他走上井冈山，竹子削成梭镖，

红米南瓜养壮了骨头。黄洋界上，

炮声滚过云海，像惊蛰的第一道雷，

把冬眠的山脉统统震醒。他写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于是石头学会了燃烧，连溪流

也驮着火光奔向平原。

他牵着马，走进雪山的白，草地的绿，

那苦旅啊，每一步都踩出新的地理。

过泸定桥时，铁索烫如烙铁，

他看见士兵的牙齿咬住火焰，

像咬住未来的门槛。延安窑洞里，

他摊开地图，煤油灯把夜色

熬成墨汁，他用铅笔圈出

一个民族重新站直的支点。

他登上天安门，声音穿过扩音器，

落在每一寸焦土上，像谷雨。

“人民”——他念这两个字时，

全中国的稻穗都低了低头。

他把盐还给大海，把课本还给

牧童的手掌，把工厂的汽笛

嫁给清晨的露水。一个跪了太久的

民族，终于站直了腰板，

那一刻，连黄河也改了改河道，

向北京的方向，弯了弯腰。

他老了。书房里堆满翻皱的史书，

屈原的悲歌、杜甫的沉郁，在他指尖

重新活了一遍。他把自己也夹进

那厚厚的册页，像一枚枫叶书签，

标记着最红的那一页。九月九日，

他松开手，却把整副犁铧

留给了春风，把整把钥匙

挂在了黎明必经的屋檐下。

五十年了。他的呼吸还在打谷场上

旋转，在钢花飞溅的车间里

淬火，在边防线上的哨所里

站岗。我们经过他走过的渡口，

水声还念着他的湖南口音；我们

爬上他眺望过的高岗，晨光依然

沿着他的视线铺开，像一封

永远写不完的家书，寄给每个

扛锄头的清晨，每个背书包的黄昏，

寄给那面始终迎着东风的旗，

那支永远面朝太阳的队伍。

歌唱吧，黄河！让壶口的瀑布

为这史诗押上最硬的韵脚，

让秦岭的千山暮雪作证——

一个把人民捧在掌心的人，

人民便把他刻进自己的筋骨。

五十年，只是长河转了一个弯，

而他的船，早已化身河床，

托起万帆，向着那片

他指过无数次的、辽阔的

入海口，浩浩汤汤——

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