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总社】一叶如花看半秋(外二首)
文/童萍(安徽)
梧桐叶上,一抹黄意先从叶脉处散开,像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赭石,又像少女腮边初现的红晕。风来时,满树的叶子都跟着颤动,这一抹黄便在绿意里忽隐忽现,仿佛藏着许多欲说还休的心事。我立在树下,看它慢慢扩大,终于将整片叶子染透。原来秋意并非铺天盖地而来,它只在某一片叶子的某个角落里,悄悄地住下了。
这时的叶子最好看。不似盛夏那般青涩稚嫩,也未到深秋的枯败萎黄,恰是生命里最丰腴的一段时光。叶缘还带着绿,叶心却已泛红,或者半边金黄半边青碧,像是调色盘上未及搅匀的颜料。阳光斜斜打过来,叶片便成了半透明的琉璃,经脉分明地显出来,那红那黄那绿,都浸在光里,竟比春花还娇艳几分。我忽然明白古人为什么要说“霜叶红于二月花”——原来叶子的美,是要在将落未落的时候,才达到极致的。
风又起了。满树的叶子窸窣作响,像在密谋一场盛大的告别。有几片终于松开枝头,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它们落得那样从容,那样优雅,全无半点不舍之态。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一个夏天。老人望着飘飞的叶子,忽然说:“人这一辈子,能这样好看地落一次,也就够了。”
夕阳西斜时,我起身离开。回望那棵梧桐,半树金黄半树青,在暮色里静默着。想起《世说新语》里卫玠说的“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忽然觉得这满树秋色,原是天地暂借我们看的。一叶如花,看的又何尝只是这半秋?那叶脉里流淌的,分明是整个季节的魂魄。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像那拾叶的老人一般,在它最美的时候,认真地看上一眼——然后轻轻地说:原来你也在这里。
枫叶红了满山岗
文/童萍(安徽)
我从山脚往上看,最先红的是山顶。那一点红起初怯怯的,像少女唇上刚涂的胭脂,被苍青的山色衬着,竟有些羞赧。越往上走,那红便越发放肆起来,从一点洇成一片,一片又漫过整面山坡,终于浩浩荡荡地烧起来了。
这红不是单调的。朝阳处的枫叶红得发亮,像浸了蜜的琥珀;背阴处的便沉郁些,是陈年葡萄酒的颜色。风过时,整座山都活了——那红浪从高处滚下来,带着沙沙的声响,仿佛真有火焰在枝头跳跃。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它在掌心里还带着太阳的余温。五片尖角舒展开来,叶脉是暗红的,叶肉是鲜红的,叶缘却泛着淡淡的金。
越往高处走,枫叶越密。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把石阶染成斑驳的花毯。有老人在路边捡拾红叶,说要夹进孙儿的课本里。“北京的香山也红了,”他直起腰来,望着南方的天际,“年轻时去看过,那时候漫山遍野的人,倒把叶子比下去了。”他袋中的红叶窸窣作响,仿佛在应和他的叹息。
终于登上山岗。极目望去,这红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与晚霞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枫叶,哪是云彩,只觉得整个人都被这铺天盖地的红裹住了。忽然懂得杜牧为何要“停车坐爱枫林晚”——原来这霜叶的红,是要在将暮未暮时分才最动人的。那时候天是青黛的,云是橘红的,而枫叶介于两者之间,是整个黄昏的魂。
下山时,暮色已浓。回头看,满山的红渐渐暗下去,从烈焰褪成余烬。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它们又会重新燃起来。这红要烧过整个深秋,直到第一场雪来。而那时,叶子们早已化作春泥,等着在另一个秋天,再次偷饮天酒,再次醉红山岗。
三生执笔,只为你
文/童萍(安徽)
第一世
我在竹简上刻你的名字
刀绣了,墨迹依然新鲜
第二世
宣纸铺开十里
每一寸都等一个落笔
而风总在关键时刻
吹散未写完的地址
这一世
我学会用时光研墨
把轮回写成偏旁
安放在你必经的
每一个转折处
三生太短,只够写一首诗
诗里没有句号
只有你名字旁边
那滴永远未干的——
如果你翻开某页纸,听见水声
那是我在上一世
为你留的,那扇未关的窗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