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盛夏渐敛锋芒。当一缕清浅的长风拂过河湟谷地，被美称为“夏都”的秋意便悄然漫溢开来。高原的秋，不必等落叶纷飞才惊觉，它总是先藏在风里，藏在一日高过一日的澄澈云天间。待河谷的白杨、沙棘与旱柳悄悄染上斑斓，草木的气息已完成了悄然的转场，道路两旁那一树树国槐悄悄捧出一簇簇淡黄的花。它没有馥郁浓香，也无明艳姿色，蝶形的小花挨挨挤挤，隐在浓荫深处。清风拂过，暗香漫出，朴素到极致，亦温柔到极致。夏天满溢着的浓绿生机，慢慢于秋沉淀出厚重的质感，叶片的脉络里藏着时光走过的痕迹，没有仓促的衰败，只有一步步走向成熟的安稳。这高原之秋，便不疾不徐地，漫进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高原河湟谷地的夏日总是短暂而不温不火，天地曾倾尽气力，染绿草木，催开繁花，把明亮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河谷与山野。世间万物恣意舒展，拼尽全力拔节生长，奔赴一场盛大的绽放。而当秋风拂过，喧嚣便慢慢退场，大地开始收敛锋芒。田地里的庄稼穗头饱满，草木褪去鲜亮欲滴的翠绿，晕开深浅错落的金黄。天地之间，少了几分躁动与张扬，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厚重与安宁。落叶飘零在古朴的石板路上，仿佛岁月在静静诉说着光阴的故事。
季节的更替，本就是一场自然的沉淀。台湾散文家简媜曾写：“秋天把所有的声音都揉软了，连叹息都带着桂香的温度。”地处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过渡的河湟谷地，虽没有江南满城桂树，只有在西宁植物园等市区公园有少量栽植，闻不到那一缕桂香，却依然能从秋风里读懂这份诗意。世间所有的声响，都变得舒缓而绵长，光影流转间的一呼一息，从不是为了惊扰谁的清梦，而是轻声提醒每一个匆匆赶路的人：不妨放慢脚步，听一听秋韵在耳畔的絮语。
风漫过祁连山下连绵起伏的原野，拂过湟水两岸的田畴、林木与街巷。它不像春风那般缠绵温润，也不似夏风裹挟着闷燥的热浪。高原的秋风，清冽而干净，吹散了残存的暑气，也送来了一份沉静安然。漫步湟水河畔，听风穿过树梢，掠过沿街楼宇，混着路人从容的语声，这便是独属于高原的秋声。你看那湟水河畔小峡口的湿地深处，成片的芦苇荡已褪去盛夏的翠绿，换上了深浅不一的褐黄，风过时，掀起层层叠叠的“浪涛”，沙沙作响，像是大地的呼吸；栈道旁的香蒲结满褐色“棒槌”，偶尔有雀鸟落在茎杆上啄食，惊得野鸭水禽扑棱着翅膀游向远处。它不喧嚣，不匆忙，轻轻缓缓，像岁月俯下身来低语，告诉人们：一年，又走到了后半程。
站在湟水岸边抬眼远望，长空澄澈，云影疏淡，总会想起唐·刘禹锡那首振拔千古的《秋词》：“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世人总叹秋至萧瑟，可在这片高原黄土地上，秋从不是凋零落幕的尾声，而是一份清朗开阔、从容向上的心境。长风掠过祁连余脉，拂过满城草木，也撩动心底万千思绪。原来最好的时节，未必在繁花喧闹的春天，而在这天高云远、内心安然的清秋。
人生走至暮年，才慢慢听懂这一季秋声。年轻时，总贪恋盛夏般滚烫的日子，向往轰轰烈烈，只顾埋头向前，一路奔波不停。待到走过风雨，历经世事起伏，才懂得四季各有深意：春天是启程，夏天是耕耘，而秋天，从来不是落幕，是沉淀。回望来路，我们也曾挥洒青春汗水，奔赴心中理想，在不同的岗位上默默坚守。咽下过风霜，咀嚼过悲欢，有过迷茫彷徨，也有过收获与感动。所有淌过的汗水，走过的弯路，遇见的故人，终会慢慢沉淀，酿成心底丰厚的阅历，滋养出内心独有的丰盈。尤其过往那些不能释怀的事，如今看来已经变得无足轻重。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的坎坷、熬不过的长夜，到最后，都化作了照亮前路的点点星光。而且，还越发地“明白”，除了健康，一切都是浮云！正如中国现代作家、文学翻译家、外国文学研究家杨绛先生所说：“年龄只是符号，希望我们都有与之匹配的内涵。你不一定非得长成玫瑰，你乐意的话，做茉莉，做淡菊，做无名小花，做千千万万。活得像自己，才是对生命最好的馈赠。”原来，时间从来不语，却悄然回答了岁月里所有的问题。
总是喜欢一个人走在秋里，欣赏落叶飘零的优雅姿态。沿着湟水河岸曲折的小路独行，感受一份清寂，任由自己在简静中释怀过往。秋声入耳，仿佛是在劝自己慢慢停下来：不必再追赶世间所有的热闹，也不必反复纠结人生一路走来曾经的得失与遗憾。走进秋天，那深邃而辽远的湛蓝，是秋独有的美丽。云絮舒展着松弛的姿态，不再像夏日那般急促地聚散，只是慢悠悠地在天际游走，将头顶的天空映衬得格外开阔。感觉连空气里浮动的气息都裹着淡淡的清润，漫过每一寸敞开的感官，把此前积在心底的执念与遗憾，一点点揉碎、化开，顺着呼吸沉到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秋声缓缓，静候一季丰盈。真正的丰盈，从来不是身外之物的堆砌，而是内心的安稳与自足。看过世事起落，仍常怀一份善意；历经风霜洗礼，依旧守住最初的本心。听秋声，何尝不是在听自己的心声。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舒展身心，在傍晚温柔绚烂的晚霞前驻足片刻。愿在日渐寒凉的秋日里，好好珍重自己，适时添衣，常存暖意。于烟火人间守一份从容，于岁月长河沉淀一份丰盈，且听秋声，安然赴路。惟愿不负这清秋好时节，亦不负那个在岁月中踏实耕耘、步履不停的自己。
风从耳旁拂过，吹去一身尘埃，也留出一片心中的旷野。风来，便坦然迎风；云过，便安然望云。不必追问终点还有多远，只需记得，在每一个快要撑不住的瞬间，你都曾温柔地拉过自己一把。人间最美是清秋，让灵魂染香。岁月悠长，得失成败终究抵不过一份心安。惟愿珍重身心，以从容之姿，赴岁月之美！
王珍，铁道兵十师青海老兵，水电国企技干退休。闲暇时提笔习作，以文字沉淀一个人的寻常日子，安放心境，静享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