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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诗词
罗恒发
学习诗词多年,多以自娱自乐为主,故也没多少长进。从开始时背韵表,校平仄,抠对仗字词,可说是亦步亦趋,有时还焦头烂额。还从开始时热衷堆砌典故,到归于平淡自适,久而久之,也就有对当下诗坛现象的一些思索和感悟。这些感悟不成系统,仅为闲时所思,随笔记录,算是每天晨起时自家呓语。
一、作诗不过闲中戏
诗词于我,颇似小孙手中把玩的奥特曼,说到底只是暮年消遣,不必背负多重的使命,更不必抬上神圣高台。如今不少研习旧体的同人,对诗词期许过高,仿佛提笔便要接续千年文脉,字句稍有瑕疵便苛责不已。于我,本无抱负,写诗些东西只是退休之后一处精神出口。
如同孩童把玩玩具,不求深究宏大设定,只求片刻松弛愉悦。伏案拈句,亦不以传世为目标。游历遇山川触动心绪,便落笔记见闻;居家感人事时序变迁,借文字疏解襟怀。得佳句不必沾沾自喜,构思遇阻也无需耿耿于怀。
作诗并非课业,没有硬性考核标尺。不必追逐名号刻意雕琢辞章,也不必迎合旁人审美扭曲本心。晚年岁月贵在自在舒展。诗词就是一位闲伴,兴来相与晤对,兴尽便安然搁置,抛开功利渴求,但求精神片刻安放。
二、莫把习作当奇珍
历代名篇筑起巍峨文塔,传世佳作是塔身坚实砖石。今人创作,充其量只是塔上普通瓷砖,仅作装点,绝非稀世重宝。而网络诗坛中,有些作者执意将寻常习作包装成元青花,刻意摹古,故作高古姿态。
有些人开口必谈唐宋,言必称李杜,标榜盛唐风骨。细读其作,却多见生造冷僻字眼,词语诘屈拗口,近乎出土古物,辞书都难以检索。他们错把晦涩当成典雅,误以为用字越生僻,格调就越高远。
诗词内核在于情志传递,不在于字词古奥。古人亦多浅白肺腑之语,白居易务求老妪能解,杜甫不乏直抒胸臆的篇章。一味堆砌冷字僻典,情志反被晦涩外壳遮蔽,最终只自我感动,与读者隔出重重壁垒。何苦自我桎梏,为一层仿古外壳,丢失诗歌本真性情。
三、雅俗本自无鸿沟
诗词是俗世生活的一味调剂,如同佐餐佐料,不能充当主食,却可为平淡岁月增添意趣。世人精神寄托本就千姿百态,不必强求同一范式。有人雅室品茗慢度晨光,于茶香安放闲情;有人则拾取短句记录行止,填充岁月,偶舒款曲,静看落日斜晖。二者取向不同,本无雅俗高下之别。
行至湖畔,见水光风物,随手拍下数帧图景。山水触动思绪,旧日零碎感怀涌上心头,将旧句与当下观感相融。景与文字映照之际,俗世烦忧暂时退去,心神沉浸于这份欢愉。
世人谈及诗词,总绕不开风花雪月,仿佛二者天然相伴。自也是向往这份文人风雅,几度改换账号摹写风月烟霞。几番尝试才明白,纵然刻意追摹高格调,半生沉淀的市井烟火,终究难以抹去。
经历决定了走向,沉淀才有风骨。阅尽人间百态,烟火记忆早已根植骨血。既立身尘寰,不必强作遗世独立。烟火人间自有诗意,以薪火烹流年,以诗句熬悲欢,一半清欢,一半愁怀。不必剥离现实空谈风雅,扎根真实生活淬炼的文字,不矫饰,不做作,自有厚重质感。
四、守正何须逐变例
近体诗格律严密,素有“戴着镣铐起舞”之喻。不少学诗者恪守法度,一字一音反复打磨,平仄押韵审慎考究。这份严谨值得肯定,熟稔规则之后,反倒能在框架之内获得表达自由,恰似久居矮屋,习惯躬身便不觉局促。
而今有一种风气:部分学人放大古人救拗产生的少量变例,当作突破规范的借口。出韵便抬孤雁格开脱;失粘失律,便援引折腰体辩护;对仗有缺憾,又搬出错综对、扇面对等特例补漏。仿佛不罗列这些冷僻体例,便显不出学识,作品便不够正统。
回望自《诗经》以降,古风演进、格律定型,核心始终是情志抒发。格律是后人总结的创作工具,不应凌驾诗意之上。若把特例当成通用准则,堆砌名目本末倒置,纵然诗仙李白面对如今纷繁变通说辞,恐怕也会茫然。学诗当守正固本,不必一味追捧各类变例。
五、诗风随境莫拘派
豪放与婉约,是诗词讨论中常被提起,却容易片面解读的话题。大体上,婉丽风月多归婉约;慷慨言志、边塞沙场多属豪放。诗风固然可以粗略划分,但诗文本质是作者身世际遇的投射。境遇流转,心境变迁,文风随之改变,不会被单一标签禁锢。
杜甫即是明证,既有“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的狂喜奔放,亦有“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的沉郁悲凉。苏轼、辛弃疾、陆游等大家,同样无法简单二元归类。苏轼既有大江东去之雄浑,亦有悼亡词的凄恻;辛弃疾金戈铁马之外,不乏柔婉篇章。当代伟人词作,《沁园春·雪》气魄盖世,《蝶恋花·答李淑一》情深婉转,两种光彩交相辉映。
处境影响思虑,于诗词同样适用。柳永混迹市井,笔下尽是风月缱绻;李白出入宫闱,文字格调迥然不同。境遇更迭,所思所见随之转变,文笔气质自然改换。执着划分流派、争辩优劣,意义有限。反观自身,我只是俗世普通人,忙时谋生履职,闲时落笔寄怀,不必强行归入某一流派。
六、小众圈子多自嗨
旧体诗词在当下属于小众爱好。我曾试在公众号、美篇、都市头条、简书、抖音、视频号多处发稿,冀求同好共鸣。现实却颇为冷静:耗费心力打磨的诗作,浏览量常常不及随手拍摄的一张照片。快节奏时代,大众偏爱直观视觉冲击,愿意静心品读旧体的受众本就有限。
不少所谓名家、各类网刊纸刊,时常陷入圈层自嗨。一期刊物收录数十上百人的作品,篇幅浩大,可通读全文的读者往往少于作者。许多投稿者拿到刊物,只快速查找自己的篇目,确认刊发便搁置一旁,并不细读他人文字。
这并非人心不古,而是媒介环境彻底更迭。手机成为主要阅读载体,不合握持习惯的横屏内容,许多人直接划走。科技飞速发展,部分诗词从业者仍沿用纸媒时代旧思路,脱离当代阅读习惯。念及于此,不免生出岁月已往之感。小众不等于没有价值,不必因流量惨淡消沉,放平心态,静待心意相通的知己即可。
七、共情方能触人心
曾经发过一则诗词短视频,制作完后直接发布。次日点开,却有近千浏览,高于不少刻意宣传的作品。这件事引人深思:诗词虽属小众,依然有受众,关键在于能否戳中大众共通情绪。
作品若只堆砌圈内典故,困于个人细碎悲欢,脱离现实体验,便很难打动他人;倘若文字映照时代现实,触碰集体记忆,则容易唤起共情。旧作《老宅》即是如此,乡村老屋空置破败,是乡土变迁绕不开的现实命题。八行律诗篇幅有限,承载不了宏大叙事。
《老宅》:颓然瘦影与邻挨,斜雨侵窗冷灶台。小院曾弓羸父脊,狭廊亦抚稚童腮。檐挑皓月邀难进,瓦隔寒霜拒却来。过隙余晖谁拾起,鸡欢篱下犬徘徊。
创作先触动自身,童年旧居记忆、父辈劳作身影、屋舍盛衰之感沉淀心底,落笔成文,透出淡淡怅惘。末尾一联如同徐徐展开的时空素描,盛衰之感尽藏景物。需要细品,方能读懂岁月沧桑。动人的共情之作,往往不会把情绪全盘托出,留足回味交由读者体悟。
八、用典贵乎无痕迹
用典,即援引古籍故事、前人辞句,是历代诗文常用手法。有限篇幅之中,借典故拓展意蕴,正所谓“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分作明用、暗用、化用,最高境界是不着痕迹,如同水中撒盐,不见盐粒,饮水方知咸意。
今人对用典态度分化。推崇者奉为圭臬,作诗务求句句有出处,堆砌冷僻故实,行文古拙却晦涩,读来如同破解密码;不善此道者,则追求文辞清朗流畅。娴熟用典离不开深厚阅读积累。我辈多是快餐式阅读,偶尔植入典故,也容易生硬违和。
有一段时间里,我也兴致高涨,搜肠刮肚,引经据典,弄了一些文字。如曾在所作辘轳体《腹有诗书气自华》中,几乎把有限积累的典故尽数堆砌,现录其一,以此博诸君一笑:
八斗萦怀出有车,谪仙卖醉帝王家。东坡赤壁长情赋,伯虎桃庵宿酒赊。破阵敌前飞箭矢,翻弦江上舞琵琶。千秋名士怜花瘦,腹有诗书气自华。
经后创作便不再随意铺排典故,只在题材厚重、格调沉郁的篇章适度化用。《拾者》写都市捡拾回收物的底层人物,通篇朴素,尾联“垂裳”为一处用典,出自《易·系辞下》,喻盛世安宁普惠四方。读懂这一出处,全篇格局顿时开阔,寄愿盛世光华普照城市每个角落,前面平实的写实铺叙,也由此得到升华。
九、借势影音传诗韵
无论作者如何谦抑,写成的文字终究供人阅览,恰似匠人造物,面向世间流通。商界历经市场打磨,深谙适配产品的推广策略。反观诗文传播,大多沿袭旧模式,摆出阳春白雪的姿态,故作高深,坐等读者登门。这套思路,在信息爆炸的当下已然不合时宜。
老话“酒香不怕巷子深”于今日已经过时。互联网信息浩若繁星,读者不会耗费心力专门搜寻你的作品。诗文并非世间孤品,也未必契合当代审美,纵使文笔出众,一味孤芳自赏,只会淹没于信息流。
基于此,近年尝试将诗词、音频、画面融合,制作诗词短视频。多媒体交相映衬,让观者直观感受诗画相融之美。在唯美音画烘托之下,受众欣赏影像之余,顺带接触旧体文字。盼望古典诗词这旧时王谢堂前燕,携四季风物,飞入寻常百姓的手机屏幕。只是制作诗词视频与伏案吟诗同样寂寞,长期坚持并不容易。昨夜雷雨大作,是迟来春雷,恰好有对应主题视频,便顺势发布以应节候。
学诗写诗,算起来也是巧合。正好是身逢盛世中的百年变局,时代浪潮涌起,经繁文盛。因而遇到了赶上了,于是作为一粒微尘,随世事起伏舒展心绪,借笔墨抒发一己情志而已。而观当下诗人们每日产出诗词,一天数量可能就超过《全唐诗》存世篇目。分清存世与传世:存世不难,刊印成书便可留存;传世却极为艰难。海量信息冲刷之下,许多文字转瞬即忘。即便是数万篇的《全唐诗》,流传至今鲜活于大众口耳的,也只是少数名篇。
诗文贵在一份机缘,读者与文本心意相通,便是幸事。步入暮年,写诗最大意义,是消遣流年、排遣孤寂。兴来提笔,情尽搁笔,以短句安放内心,自得其乐,便已足够。
2026年9月8日于厦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