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棵桃树
作者:吕云征(美国)
我家后院有三棵桃树,两棵是去年开春时买的,一棵是我从旧家带来新家的。每年花期的时候,它们都开得特别热烈。今年三月,我在外面野的时候,心里最惦记的竟是我家后院的那三棵桃树。想它们该开花了吧,想我不要错过它们。回到家已是四月中旬,第二天一早,我便去看它们。
这是一栋独立房子,坐西朝东,前后院为开放式的,没有高墙阻隔,也没有大铁门的心界,白天可看山,云卷云舒,夜晚可观星,风可以自由穿梭,阳光可以毫无保留地洒向每一寸土地,偶尔也会有狐狸和狼大摇大摆地穿行。
从我家正门出来右拐,有一条用天然石板铺就的小路,经过儿子的窗前便到了南房山头。紧挨拐角有两棵枣树,穿过枣树是我用耐腐木板围成的一小块自留地,我特意买来一袋一袋的营养土和牛粪,将它们搅拌均匀后倒入木框内,再把朋友给的,自己买的,从中国带来的菜子像模像样地种进木框里。有葱、韭菜、黄瓜、角瓜。葱和韭菜长势良好,不用怎么照顾,其它无论我怎么浇水,黄瓜也好,角瓜也罢,结出的果实有时候连拳头大都没有,而且抽抽巴巴的没个精神,我全当它是消遣了。
再往里走有我栽下的红莓、蓝莓、葡萄和喜欢的花草,如红黄玫瑰、百合、郁金香、迎春花、丁香花,还有十几棵红叶石楠,红叶石楠的花很小,很蜜,呈白色,叶子为卵形,叶梢鲜红,像红酒,像晚霞,更像火种,风一吹,整丛灌木枝就摇曳起来,像流动的火焰。去年开春买的那两棵桃树就混在这些花花草草中。
我刚到拐角,迎面就扑来一股醉人的桃花香。我快步奔过去,它们开得正稠、正艳,粉嘟嘟一串一串簇拥着,喧嚣,调皮,开得没有节制,连枝干都快看不见了。
这两棵跟旧家那棵完全不一样,旧的那棵高大粗放,这两棵却矮小,精致,像被人精心修整过。在店里就开满了粉红色花儿,一簇一簇象格外扎眼,其中一棵更加娇小,几乎要贴到大地的身上,它们并肩站着,风一吹,一起晃,谁也不肯躲开。每次看到它们,我都会站上一会儿,桃花这东西开起来不管不顾,满树满枝头都是花,一朵一朵挤在一起,数不清的蜜蜂,嗡嗡围着它们转。不由让我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陶渊明先生笔下的《桃花源记》,想起那片宛如仙境,鸟语花香的大片桃林,一对神仙眷侣在漫山遍野“中无杂树”的桃林里相依相伴,“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那种恬静,那种超脱该是怎样的一种美好。
徜徉于这四月的春风里,我的思绪也会飞扬起来,那一缕情丝,一缕相思会让我想起故乡,想起蒋大为唱的那首“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有我可爱的故乡……啊,故乡,生我养我的地方……终生难忘的地方——”那里有我童年的全部记忆,有我父母的身影,更有我对那片土地深沉而执著的爱,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深情地把你想往。
缘于此,也缘于桃花的美丽,我对后院那三棵桃树多多少少是偏爱的,会多给它们洒些水,连虾皮、鸡骨也要埋去它们的根部。它们也好像特别懂我似的,无论我说什么,不是点头表示赞同,就是摇头表示理解。而对于那棵从旧家带来的桃树,我更是倾注了双倍的爱。
在我买第一栋房子的时候,它和另外一棵苹果树,两棵樱桃树同时被我买进了家里,栽在后院的草坪上。在买第二栋房子时,出于对桃花的偏爱,我让儿子把它挖了出来,同我一起搬进了现在的家,栽在北房山头的山坡上,和南房山头的那两棵桃树遥遥相望。
沿着一条石子铺就的路我向它走去,隐隐看见点点粉白色的桃花在春风中向我招手。这是一条从南房山头修到北房山头的路,路的两边是翠绿的松柏,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扑棱棱落在眼前的松枝上,从这一枝蹦到那一枝,“啾啾”地叫个不停,几朵白云贴在蔚蓝的天空,不紧不慢地游荡着。我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情格外畅快。
路的尽头横着一条东西方向又延伸至东南方向的排水沟,排水沟上有一座自己修的木板桥,过了桥就是小山坡。山坡上栽有两棵苹果树、四棵樱桃树、两棵梨树、山楂树、杏树、李子树、再就是那棵桃树了。
也不知道那棵桃树是何时开花的,竟让我的心头猛地一悸,有些酸楚和凄凉。微微颤动的枝丫上缀着零零落落的粉白色花朵,像是生怕互相挤着似的,难不成是春风带走了它的花瓣?还是它想追求一种淡泊?让自己更加超然和洒脱。
我怜惜地伸出手去,轻轻抚弄着。灰褐色树皮多处皲裂,疤疤赖赖,裂纹间渗出透明的胶质,就像是一个沉默的老者。
我站在它身边,静静待了两个小时,细细品味它的独特,我依旧可以铺捉到那种极忍耐的淡淡气息,在我鼻尖若有若无地萦绕。我从那淡雅的清香里感到了,它比那些开得正盛的年轻桃树更加懂得春天。你看,它的每一朵花儿都开得认认真真,花瓣张得开开的,花蕊颤动着努力地探出头来。
它不争不抢,春天来了,就一朵、两朵、三五朵地开,就像是对那些旧日子的回味。我们成了朋友,我会时长来看它,和它坐上一会儿,一块发一会儿呆,也会和它说说话,和它一起分享我的快乐和忧伤。
它一直挺拔地站立在那里,顶着残蕊冒头的茸茸小桃子,这让我不禁感慨,更感到欣喜,那是生命、是希望、是火种、是承诺、是凋零的花瓣在漫天飞舞中的又一次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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