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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律.粉笔春秋
文/梁邦焕
半亩方塘借笔耕,讲台三尺隐峥嵘。
甘倾玉屑滋新蕊,愿竭丹忱护嫩茎。
日月无声催鬓老,风霜有信托蝉鸣。
赤心化作长明烛,燃尽芳华照锦程。
2026.9.8

给毛主席守灵
——记铁道兵老战士、二等功臣李仁军
文/梁邦焕
1976年9月9日下午四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了《告各族人民书》。李仁军是在工地上听到这个消息的。
遂平段路基刚刚铺完最后一方道砟,他正蹲在铁轨边用道尺检查轨距。广播喇叭挂在一根临时竖起的木杆上,电流声滋滋作响。当低沉的哀乐从喇叭里倾泻而出时,他手里的道尺“当啷”一声掉在枕木上。
他蹲在那儿没动。夕阳斜着照过来,把他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旁边几个年轻的战士已经哭出了声,有人跪在碎石上,额头抵着铁轨。李仁军站起来,摘下军帽,面朝北方,站了很久。
三天后,团部通讯员骑着一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赶到工地,递给他一份密封的文件。打开,是铁道兵总部的指令:选派二等功臣一名,赴北京为毛主席守灵。名字后面跟着三个字:李仁军。
他把那份文件读了三遍。手指攥着纸边,指节泛白。然后他蹲下身,把脸埋进手掌里。
旁边的人听见一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这个在遂平泥坑里挑了十几天土石、压断十几根扁担都没哼一声的汉子,这会儿蹲在刚修好的铁轨旁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丢了娘的孩子。
他当兵那年十九岁。安微风阳,一个连电都没通的村子,全家几口人挤在三间土坯房里。参军走的那天,他娘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他爹用粗瓷碗盛了,递到他手里,只说了一句:“出去了,别给咱家丢人。”
他记着这句话。
在新兵连,他第一次见到火车。那庞然大物喷着白汽从他面前轰隆隆开过去的时候,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惹得旁边的战友哄笑。后来他分到了铁道兵,这辈子就和铁轨、枕木、碎石打起了交道。他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铺道砟,学会了在暴雨天里用草帘子盖住刚浇好的水泥墩子。他从一个看见火车都害怕的山里娃,成长为带一个排的排长。
但他始终没忘记那碗鸡汤的味道。每次往肩膀上搁扁担的时候,他都觉得他爹在身后看着他。
1975年8月,河南遂平。
那场雨下得太邪性了。天上的云像被人拿鞭子赶着,一团撵着一团往头顶上涌,涌到跟前就兜头浇下来。三天三夜没停过,村子淹了,树倒了,京广线的路基被洪水啃出一道几十米宽的豁口,豁口底下是齐腰深的淤泥,淤泥里泡着拧成麻花一样的铁轨。
李仁军带着全排赶到现场时,水还没完全退。铁路路基像一条被拦腰咬断的巨蟒,两头高高翘着,中间塌下去一个大坑。坑底泛着黄黑色的泥浆,上面漂着断木、烂草和不知从哪里卷来的碎布条。烈日一晒,臭气蒸腾上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排长,这咋整?”一个新兵怯生生地问。
李仁军没答话。他把外衣脱了,光着膀子,找了一根碗口粗的桑木扁担,在肩膀上垫了块发黄的毛巾,弯腰挑起两只柳条筐,筐里装满从远处拉来的碎石。他试了试分量,一担足有一百五六十斤。他踩着临时搭设的木板往豁口底下走,烂泥一下就没过了他的大腿根。
“看清楚了,”他回头朝岸上喊,“就这么整!”
那一天他挑了四十七担。收工时毛巾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泥。肩膀上两条紫红的血印子,像被人拿烧红的铁丝烙上去的。
第二天醒来,肩膀肿得老高,两只胳膊抬起来都费劲。炊事员老王拿了瓶碘酒要给他擦,他一把推开:“别磨蹭,干活去。”
他又挑了一天。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
扁担开始断。一根,两根,三根。每次断的时候“咔嚓”一声脆响,旁边的战士就抬头看。他面不改色地扔了断的,换一根新的,接着挑。毛巾磨破了一层,换一条;血把新毛巾又染红了,再换。他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只是那机器的肩膀越来越肿,脊背上的皮晒脱了一层又一层,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嫩肉再晒黑,再脱皮。
到第五天,他挑断了第十一根扁担。那根桑木从中间裂开,断茬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这回他没立刻换新的,而是拄着半截扁担弯腰喘了几口气。汗水从下巴尖滴进泥水里,砸出小小的坑。旁边一个战士端了碗水过来,他接过去一口灌了,抹抹嘴:“接着干。”
第十三天傍晚,全线合龙。
第一列试通车的火车从远处驶来,汽笛长长地鸣了一声,那声音在旷野上传出去很远很远。李仁军坐在路基石头上,浑身泥浆,肩膀上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望着那列火车慢慢开过来,又慢慢开过去。车厢里有旅客探出头朝他们挥手,有人在拍照。他木然地坐着,忽然抬起一只手,很轻地摆了摆。
就摆了那么一下。
后来连队总结,铁四团一连被授予“抗洪抢险模范连”,李仁军记二等功一次。授功大会上,铁道兵政委吕正操亲自为连队颁发锦旗,把二等功勋章别在他胸前,又抓起他的手腕翻了翻他的手心手背,皱了皱眉。那只手掌全是硬茧,五指已经合不拢了,中间是一道道皲裂的口子。
“挑断了多少根扁担?”吕政委问。
“没数。”
“别人帮你数了,十一根。”
“哦。”李仁军想了想,“有一根不算,那根本来就裂了条缝。”
政委的眼圈忽然就红了。
赴北京之前,李仁军回了一趟连队营房。
他用皂角把全身上下洗了两遍,指甲缝里的黑泥拿针尖一点点剔干净。军装是去年发的新一套,他一直舍不得穿,压在枕头底下压得方方正正。抖开来穿上,对着镜子系风纪扣,手指笨拙地扣了三次才扣上。那枚二等功勋章别在左胸,铜面的五角星被他用绒布擦得锃亮,亮得能照见人影。
连长进来帮他拽了拽衣摆,上下打量一番,拍拍他的肩:“记住,你不是代表你自己。你是代表咱们全连,代表全体铁道兵。”
李仁军立正,敬礼:“我记住了。”
上车前,他又折回营房一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包东西揣进怀里。没人知道他揣了什么。
汽车一路向着北京方向行驶。车窗外华北平原的暮色一层层暗下去,村庄的灯火从星星点点汇成连片的暗黄色。他坐在硬座上,旁边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瞌睡,他把那封电报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折好,塞回去。
到北京是第二天清晨。他被接到指定地点,经过简短交代,被引到灵堂外等候。等候区站了许多人,有穿不同军种的军人,有穿中山装的地方代表,每个人胸前都别着军功章或奖章,有的别了两三枚,有的别了满满一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孤单的一枚,又抬头看看四周,默默地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灵堂的门开了。哀乐从里面流淌出来,那调子缓慢而沉重,像一个人拖着脚步在走。李仁军深吸一口气,随着队列迈步走进去。

他看见了。
鲜花丛中,水晶棺里,那熟悉的面容安详地阖着眼。比天安门城楼上那张画像瘦了些,颧骨更高了,眉间的“川”字纹在沉睡中依然分明。
李仁军的喉咙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喊一声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眼眶里的热意猛地涌上来,他咬紧后槽牙,牙关咯吱响了一下,硬生生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他是军人。他在站岗。
他接过前面递来的半自动步枪,转身面朝灵柩,立正。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腰杆笔直,枪托稳稳拄在地面上。右手握枪颈,指节用力到发白。目光平视前方,一瞬不瞬。
灵堂里很安静,只有哀乐低回。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军装传出来。汗水从鬓角慢慢滑下来,经过颧骨,经过下颌,滴在领口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站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腿开始发酸。先是小腿肚一阵阵抽紧,然后是大腿,再然后是腰。他纹丝不动。站到第六个小时的时候,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仿佛那两条腿已经不是他的了,只是两根插在地上的木桩子。汗水把后背的衬衣浸透了,又慢慢被体温焐干,焐干了又浸透,后颈上的盐霜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他在心里数着拍子。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什么,想起河南遂平那个暴雨如注的夏天,想起扁担断在肩上的脆响,想起蒸汽机车驶过新路基时那一串长长的鸣笛。他不能想。一想就绷不住了。
换岗的战士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默默对视了一秒。敬礼。交接步枪。李仁军转过身,朝外走去。
走出灵堂大门的那一刻,清晨的风灌进他湿透的衣领,后背上的汗猛地一凉。他打了个哆嗦。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着喘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蹲在灵堂外面的台阶旁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无声地哭。旁边走过的人看了他一眼,没人上来打扰。
他哭了很久。把从接到电报那一刻起就压在心底的、一直没敢放出来的眼泪,全哭了出来。
回连队后,李仁军谁都没提起守灵的事。有战友围过来问,他摆摆手:“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站着。”
只有和他同住一个帐篷的老兵赵德柱发现,有一天半夜他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包,打开。赵德柱借着月光瞟了一眼,是一小撮黑褐色的碎末,装在一个旧信封里,信封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遂平土。
李仁军捏了一点碎末放在舌尖上,抿了抿,然后把信封仔细折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赵德柱装作睡着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听见背后那个人躺下去,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再没了动静。
1984年,铁道兵部队撤销番号。
宣布命令那天,连队最后一次点名。连长念一个名字,有人答一声“到”。念到“李仁军”,他站起来应了一声,声音跟平常一样稳。只是坐下的时候,旁边的人看见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脱下军装那天,他把那件穿了八年的旧军装叠好,把二等功勋章摘下来,用绒布包了,和那个装遂平土的信封放在一起,收进一个木匣子里。
后来他回了安微老家一趟住了些日子,看着同乡友种田,养鸡,修了一条从村口到镇上的砂石路。村里人叫他“老李”,后辈们没人知道他当过铁道兵,也没人知道他给毛主席守过灵,更没人知道他肩膀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旧疤是怎么来的。
偶尔有孙子翻出那个木匣子,问他里面装的啥,他接过来打开,把勋章给孩子看。孩子摸了一下,说“凉”。他说:“嗯,是凉的。”
然后他把匣子盖好,放回柜子最里面。
他家的堂屋墙上挂着两张照片。一张是遂平"抗洪抢修模范″授旗后时全连的合影,笑得一脸褶子;另一张是在北京拍的,正面半身,穿新军装,胸前别了一枚勋章。两张并排挂着,中间隔了三十多年。
每年9月9日傍晚,他会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泡一杯粗茶,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山那边是铁路。他知道那条铁路上每天跑着成百上千列火车,但不知道哪一列是从遂平方向开过来的。
风从院子里穿过,吹动那两张照片的边角,哗啦哗啦响。
他坐着,像一截沉默的树桩。只是偶尔抬起手,很轻地,像几十年前坐在遂平路基石头上那样,朝北边摆了摆。
就摆了那么一下。
于湖北十堰/2026.9.9

拜读梁邦焕老师佳作,一诗一文,双璧生辉,读后令人动容,久久回味。
《七律·粉笔春秋》格律稳顺,意象凝练。起句“半亩方塘借笔耕,讲台三尺隐峥嵘”开门见山,以讲台喻田园,把教书育人视作耕耘。颔联“甘倾玉屑滋新蕊,愿竭丹忱护嫩茎”对仗工稳,粉笔飞屑如雨露滋养学子,一腔赤诚守护后生。颈联写岁月催人,青丝渐染霜白,默默耕耘不言苦。结句“赤心化作长明烛,燃尽芳华照锦程”,化用烛火之喻,升华师者无私奉献的情怀,沉厚真挚。
散文《给毛主席守灵——记铁道兵老战士、二等功臣李仁军》更是一篇震撼人心的纪实美文。文章以朴素厚重的笔墨,还原铁道兵英雄李仁军的人生历程。河南遂平抗洪抢险,十三天连续奋战,挑断十一根扁担,满身血痕,以血肉之躯抢修铁路,铸就二等功勋;临危受命赴京守灵,灵堂之内强忍悲恸,笔笔刻画军人钢铁般的坚守。那一小包珍藏半生的遂平泥土,是铁道兵与大地、家国紧紧相连的见证。全文没有华丽辞藻,于细微处见真情:肩头旧疤、木匣勋章、每年黄昏独坐望向远山,寥寥数笔,人物形象跃然纸上。
铁道兵的热血、老兵深藏心底的崇敬,静静流淌于字里行间。梁老师本身便是铁道兵老兵,以亲历者的底蕴执笔,诗有风骨,文有深情,铭记先辈,致敬英雄,兼具文学美感与厚重的历史温度,是难得的红色文学佳品。
一一溪水紫兰




简介:梁邦焕,男,山东省郓城县人。1972年12月应征入伍,中共党员,本科学历,高级政工师、高级摄影师。服役于铁道兵部队,历任四团战士、统计员、排长。后调任铁道兵二团,历任副指导员、政治指导员、新兵连连长。兵改工后担任铁道部十一工程局第二工程处的工程段副教导员。曾任公司机关党委书记兼工会主席。 参与编纂《铁道部第十一局二处简史》,担任副主编。参与编纂《中铁建十一局二公司》第二部简史,担任副主编。
曾担任过《市场时报》和《湖北汽车报》记者,摄影及新闻作品分别在《人民日报》、《经济日报》、《工人日报》、《中国日报海外版》、《湖北日报》、《人民铁道报》、《铁道兵报》、《中国铁建工程报》、《十堰日报》、《十堰晚报》发表过作品。在服役期间荣立三功一次,铁道建筑总公司优秀思想政治工作者,湖北省工会组织摄影比赛二等奖,中铁十一局党委表彰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中铁十一工程局第二工程公司优秀项目书记,《中华好诗词》、《2025年《名人名家文鼎杯》全国大赛中荣获总冠军及年度优秀作者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