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贾赏贤
九月四日,秋风初起的日子,一个令人心碎的消息传来。中央民族乐团发布的讣告,白纸黑字,宣告了残酷的事实——青年女高音歌唱家龚爽因病离世,终年三十七岁。
三十七岁,一个歌唱家最好的年华。
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是在一个寻常的夜晚。电视里传来一首歌,那声音清亮如溪水,又深情如陈酿,一下子把我钉在了原地。后来知道,那是她在歌剧《长征》中饰演万霞时演唱的《三月桃花心中开》,《北京日报》评价其为“近年来中国歌剧中传唱度颇高的优秀段落”。那个夜晚,我单曲循环了很久。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不是炫技,而是直抵人心的真诚。
从此,我开始关注她的一切。
她出生于1989年的湖北十堰,一个普通家庭。十四岁独自北上求学的少年,该是怎样的倔强与热爱,才能撑起那条漫长的追梦路。从中国音乐学院的博士研究生,到获得第十届中国音乐金钟奖民族唱法金奖——这是中国音乐界的最高奖项之一。她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踏实而坚定。在《中国红歌会》的舞台上,在《耳畔中国》的聚光灯下,在《春天花会开》的掌声中。这中间有多少苦,她从不曾说起,只把最灿烂的笑容和最动人的歌声留给了观众。
她更是歌剧舞台上的主角。国家大剧院的《长征》里她是万霞,《山海情》里她是水花,《金沙江畔》里她是卓玛,《二泉》里她是彩娣……八部国家级院团大型原创民族歌剧,她全部担任第一女主角。那些角色,那些旋律,那些在舞台上绽放的生命,都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她参演的每一个角色都鲜活地立在舞台上。她还首唱了福州城市迎宾曲《天下福地 最美福州》,从此闽江潮声、茉莉花香都与她的声音紧紧相连。2025年,她首次演唱《三峡之书》,说“没有呐喊式的歌颂,而是用娓娓道来的方式表达对长江的爱”;同年,她又录制了竹溪非遗民歌《月儿落西下》,让古老的乡音在她的歌声中焕发新生。她还将《我的祖国》唱上了俄罗斯“新浪花”大赛的国际舞台,成为那方天地间唯一的中国声音。阎维文赞她是“天生的歌者”,说她的声音“揉进了时代感和时尚化”。
而让我最难忘的,是她与挚友石倚洁的两次合作。
那是2022年的《春天花会开》舞台。她邀请石倚洁合唱《我爱你,中国》。民族唱法与美声唱法在那一刻水乳交融——她的嗓音清亮如百灵,他的声线醇厚如大地,交织在一起时,碧波南海与白雪北国仿佛同时在舞台上铺展开来。唱到高潮处,台下观众自发地加入合唱,万人同歌,声浪如潮。那一晚,他们唱出的不仅是旋律,更是亿万赤子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唱完后,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默契,有热爱,有对音乐最纯粹的信仰。
还有那首《月光近月亮远》。这首歌写的是战乱中失去家园的孤独,那种欲归不得、欲爱不能的痛楚,在龚爽和石倚洁的对唱中被推向了极致。龚爽的声音里藏着月光般清冷的幽思,石倚洁的声线则像远方的月亮般辽阔悠远。他们一近一远、一柔一刚,把歌词里那句“月光近啊月亮远”唱成了两种互相渴望又永远隔着距离的生命状态。2019年发行的这个对唱版本,至今仍是无数歌迷心中的神作。
如今想来,竟一语成谶。
月光那样近,却触不可及;月亮那样远,却是唯一的慰藉。她走了,就像那枚遥不可及的月亮,我们再也无法握住她的手,但她的歌声,却如月光一般,从此夜夜洒在我们心上。
然而,命运竟如此吝啬。
我反复在想,为什么是她?那样一个把歌声洒满山河的人,怎么就在最绚烂的时刻,被画上了休止符?
“唱爽了亿万听众,唱爽了合作搭档,唱爽了祖国山河。”这句话在我心里盘旋了很久。我想,这大概就是她名字里那个“爽”字的真意——不是简单的痛快,而是用生命点燃舞台、用歌声温暖人间的透彻与酣畅。她去世的消息传出后,无数歌迷在网上留言悼念,许多声乐专业的学生说她是“学习声乐的榜样”,是“前进路上的标杆”。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听众,一个在她歌声里得到过安慰和力量的人。
此刻,夜色安静。我再次点开那首《三月桃花心中开》,她的声音从耳机里流淌出来,清澈如初,深情如初,仿佛她从未离开,仿佛那个三十七岁的生命,依然在歌声里热烈地活着。
人走了,歌声还在。
那是她唱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也是最动人的回响。爽歌,永留人间。
2026年9月5日星期六凌晨一点于无锡
作者简介:贾贵彬,字赏贤,陕西安康人,定居无锡。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会员,高级经济师、高级管理咨询师。曾创刊《精亚报》《正方园报》并任总编,代表作《与你有约》《又见凤尾竹》《脐带长河》《军姿》《巴山情汉水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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