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富军
我不会喝酒,但我喝过两千二百元一瓶的洋酒。可惜,只喝了一口。
说起来还有个有趣的故事。
二〇〇五年寒假,我到齐市一处建筑工地当保安——老师还打工?那时工资低,日子拮据——要过年啦,工地放假,只留我们十几个人看场子。
一天,齐老板的司机小丁,把一箱酒放在了老欧的床底下。
我和老欧住一个房间。老欧,非一般人也,是老板的连襟。老欧没文化,人高马大的,黑红脸膛,长年穿一身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黄咔叽制服。抽烟,有点嗜酒,顿顿喝点儿,但从不喝醉。好哼个小曲儿、开个玩笑,为人朴实、厚道、仗义。
项目部一些穿得溜光水滑的人,没太拿他当回事儿;老欧也不在乎他们,见面戏称他们“大儿子”“大孙子”,他们也只是呵呵一笑。而那些大大小小的供货商却都很恭敬他,因为老欧不光当保安,还当工地保管员,负责接收一些建筑材料。所以,他们动不动就给老欧“烟酒烟酒”。
以前送材料的老板们好玩儿猫腻,以次充好,包装与实际不符。老欧接手后,不一样了,火眼金睛,铁面包公!一车卡扣子,老欧搭眼就知道缺几个,然后必须打开袋子,一个一个过数。即使是小件,如铆钉、胶垫等,老欧也得割开包装,一根根、一枚枚清点一遍。我常被抓去当清点员。供货商的烟酒白买了,再也不敢耍心眼儿,送来的材料都是货真价实的。他们背地里叫苦,管老欧叫“老抠”!
别看老欧对供货商铁面,对我们这些工人倒格外亲近,称兄道弟,混得可熟啦!谁有个为难遭窄的事儿找他帮忙,他都不带打奔儿的。比如,有人在工地捡几袋饮料瓶子,门卫不让拿出去,老欧就给送出去。
他还免费给新来的工人发放行李、劳动服、手套等用品。他这样做,倒不是拿着老板的东西送人情,因为这些东西都是放假工人随意丢弃的,老欧便收拾回来,整理好,存积了足足一个小仓库。
工人们都喜欢他,尊敬他,时不时就给他买瓶酒、买盒烟。但老欧总是回赠干粮、水果啥的,以示答谢。
齐老板嫌老欧没文化,不入流,不让他进项目部,见面往死里调侃他。不过,老欧的小姨子,也就是老板爱人林董事长,却向着他,常常一兜兜地给他买好吃的、名牌衣服等生活用品,但不买酒。林董事长长得漂亮,气质温婉,待人亲和。
春来了,明媚的阳光照射在新建成的楼盘上,宏伟壮观,富丽堂皇。过年啦,工地上喜气洋洋。老板给我们每人发二百元红包,放一天假,自由活动,玩儿得不亦乐乎。
老欧爬上二十层楼顶,把垂到地面的鞭炮挂上去,大伙把烟花摆了半个工地。鞭炮齐鸣,火树银花,满天璀璨,惊艳齐城。老板今年高兴,十栋多层,四栋高层,全都喜封金顶,盛大开盘,预售火爆。年夜饭委托老欧全权负责。年夜饭格外丰盛,单说海鲜就有红焖大虾、清蒸大闸蟹、豉汁蒸鲍鱼、海参蒸蛋,都是我没吃过的。企业有钱,一个菜的价值顶我好几天的工资。
老欧把年前小丁师傅放在他床底下的酒搬了出来,心里高兴,一人发一瓶。这酒看上去比青岛啤酒大一号,阳光一照透出蓝宝石般的光彩。打开瓶,一瞬间扑来一股清醇芬芳的味道,沁人心脾。老欧先给我倒一碗,我喝一口,呵,不得了:苦,到了嗓子有点辣,到了胃里有点热。再一咂摸,苦没了,有点甜,有点酸,还有点儿圆润、柔软、清爽的意味。口感有层次,还能变化,神啦!老欧给大伙倒上,众人赞不绝口,说是长这么大喝过的最好的酒。
老欧有点喝高了,放下筷子,唱起《王二姐思夫》,赢得一片掌声。
过了正月十五,小丁来找放在老欧床下的酒。一听说酒被老欧跟我们喝了,吓得脸都白了。
原来这酒是老板买的,准备年后宴请犒劳项目部的几个大头头。一瓶是两千二百元(二十多年前),十二瓶,总计是两万六千四百元——法国“人头马”。
小丁话都说不出来啦,他怕担责任哪!老欧也有点霜打茄子——蔫儿了!但还嘴硬:“熊玩意儿,看把你吓的!没事儿,你往我身上推,大不了我半年工资不要了,再买一箱!”
齐老板闻听此事,勃然大怒,嚷嚷要开了老欧。
我们这些打工的觉得不行啊,这事儿不能让老欧一个人扛着,我们便打算每人出一个月的工资,把酒钱赔过去。
老欧想都没想,斩钉截铁:“不行!喝就喝啦!要赔我自己赔!当官儿的能喝,咱们就不能喝!当官儿的俩脑袋呀,没咱们工人,当官的是个啥!再说,你们过年都不回家,多不容易啊!这个事儿——就这么地啦,你们不用管啦!”
老欧仗义!
不过这事儿——还是不了了之了。
后来听说,还是老欧的小姨子,也就是林董事长,出面处理了此事。林董说老欧恪尽职守,严把进货关,而且给工地招来大批工人,功不可没!再说这酒也是咱们自己人喝的,又不是丢了——喝了,就不算损失!
一个多月过去了,快开学了,我得回去上班啦。
临别时,我花一百元钱给老欧买了两箱“老村长”酒,感谢他对我的关照。
回到家,打开行李箱,里边多了一件名牌衬衣——我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泪光中映现出老欧那憨憨的笑容。
作者简介:
曲富军,笔名“如意曲”,黑龙江省庆安县人,一九六三年生。退休教师,大学学历,高级职称。诗歌与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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