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下岗
一九九三年的秋天,本溪钢铁公司溪湖分厂的公告栏前围了三层人。
刘国强站在最外面那一层。他不用挤进去看,名单他已经知道了。技术组组长,名列下岗名单,理由写着"机构精简"四个字。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路对面的烟囱。
烟囱还冒着烟。红砖砌的,有几十年了,顶端有一圈白漆,是去年刷的。他进了这个厂,从学徒干到技术组长,十八年。他能闭着眼睛摸出车间里每一台机床的脾气,哪台主轴偏了,哪台油路堵了,他把手放在机壳上摸一摸,就知道。
但现在,他站在厂门口,烟囱在冒烟,车间里的机床还在转,但他不在里面了。
他骑上自行车,慢慢往家走。
骑到一半,他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点了一根烟。烟才点着,他忽然想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冯秀华在收拾房间,抱怨他烟买贵了。他当时没吭声。现在他看着手里这根烟,觉得有点好笑,这几块钱的事儿,现在算什么。他抽着,路上有辆卡车过去,把他脸上扬了一层灰。他也没擦,就这么站着,把那根烟抽完了。然后骑上车,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冯秀华在灶台上热菜,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看见他的脸色,什么都没问,把火拧小了一点。
志军趴在饭桌上做作业,刘梅蹲在边上翻一本漫画书。两个孩子听见门响,都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刘国强把自行车钥匙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走进屋,把那张下岗通知书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去灶台边,帮冯秀华翻锅里的菜。
冯秀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两个人都没说话。
菜炒好了,端上桌。刘国强给志军和刘梅各夹了一筷子,说了一句:吃饭。
那天晚上,冯秀华哭了半宿。
她在被子里哭,不敢出声,怕孩子们听见。刘国强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那张下岗通知书压在桌上,他没动它。
他抽了半包烟。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进厂那年,他二十岁,穿着新发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编号。想起第一次领到工资,他给母亲买了一条围巾,给冯秀华买了一支雪花膏。想起志军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站了六个钟头,护士出来告诉他是个儿子,他站在走廊里,哭了。
那些事都很远了。但现在它们又回来了,像烟圈一样,一圈一圈地飘过来,然后散掉。
第二天早上,他没去上班。
他翻出存折,坐在桌前,一笔一笔地算。
冯秀华起来做饭,看见他坐在那儿,没说话,把豆浆端到他手边。
他算完了。存折上的钱,不算志军上学的钱,不算房贷,不算日常开销,勉强够三年用的。
他把存折合上,放进抽屉里。
岳父冯老汉第三天就来了。
冯老汉是老工人,退休前在同一个厂里干了三十二年。他坐在刘国强家的客厅里,喝着冯秀华端来的茶水,说了一通话。
"国强,你那个名单,我托人问了。有关系能走动,复岗不是没可能。你去找一趟,带两条烟,去张科长家坐一坐。"
刘国强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冯老汉等了半天,见他没反应,又说了一遍:"你不去,我去帮你跑。"
刘国强抬起头来,看着岳父,说了一句话。
"不去。"
冯老汉愣了一下。
"不走那条路。"刘国强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去灶台边盛饭。
冯老汉坐在那儿,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走了。
冯秀华在厨房门口听着,没说话。但她把菜炒咸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志军说:"妈,今天的菜怎么这么咸?"
冯秀华说:"咸了吗?我尝尝。"
她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说:"嗯,是有点咸了。下次少放点盐。"
刘国强低头吃饭,把那盘咸菜夹了几口,没说话。志军看见他爸吃了这么多咸的,刚想开口,被他妈瞪了一眼,闭嘴了。
那天下午,刘国强骑着自行车,去了后湖早市。
他不是去买东西的。他就是想去转一转,看一看。
后湖北街的早市,他经过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是厂里上班的人,有单位的人,和这些摆摊的,不是一路人。
但现在,他站在巷口,往里看。
巷子不长,大概五百米。两侧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砖瓦平房,房檐很低,有些窗户上糊着塑料布。有几栋筒子楼,是前苏联援建时候盖的,墙面上的水泥都酥了,一摸掉渣。
天快黑了,摊主们正在收摊。有人在收菜,有人在擦案子,有人在数钱。
他看见了王二叔。
王二叔是他家老邻居,住在同一个筒子楼里,比他大十岁,原来也在钢厂,比他早下岗两年。他下岗之后,在早市里摆了一个蔬菜摊,卖自家种的菜和从批发市场进的菜。
王二叔正在收摊。他把剩下的菜归拢到一起,用一块湿布盖好,然后把秤收进木箱子里,把木箱子扛到板车上。
刘国强走过去。
"二叔。"
王二叔回头,看见他,笑了一下。"国强?你咋来了?"
"路过,转转。"
王二叔把板车上的绳子扎紧,拍了拍手上的灰。"吃过饭没?没吃上我那儿整两口。"
"吃过了。"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说了几句话。都是不咸不淡的话,但刘国强觉得,王二叔的手,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在厂里的时候,那双手是细的,是指挥的手。现在,那双手粗了,指缝里有泥,指甲盖上有裂口。
但王二叔说话的声音,和以前一样。不急不慢,不卑不亢。
刘国强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看着王二叔把板车推出巷口,看着其他摊主一个个收摊走人。
巷子慢慢空了。地上留下一些烂菜叶、几张废报纸、一块掉下来的木板。
他站在那儿,闻见了空气中残留的气味——葱的味儿、豆腐的味儿、卤肉的味儿,混在一起,说不清是香还是臭,但就是很有劲。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不是放弃,是接受。不是认输,是找路。
那天晚上回家,冯秀华已经睡了。
刘国强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夜。筒子楼的走廊灯亮着,有人在公共厨房里洗碗,水流的声音哗啦啦地传过来。
他想起母亲。
他母亲姓周,嫁到刘家来,一辈子没正式上过班。但她有一门手艺——馅饼。她做的馅饼,街坊四邻没有不夸的。面要和得软硬适中,醒够时间。馅要选前腿肉,自己剁,剁成颗粒状,不能太碎。葱要用大葱,只取葱白,切成细末,拌进肉馅里,再淋一勺炸过的葱油。
他小时候,每到冬天,母亲就在家里做馅饼。一家人围在桌边,能吃十几个。母亲每次都多做出几个,用油纸包好,让他送给邻居。
他跟母亲学过和面,学过调馅,学过擀皮,学过掌握火候。那些手艺,他以为这辈子用不上了。
现在,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想了很久。
然后他去衣柜里翻,翻出一块旧围裙。围裙是母亲以前用的,蓝色碎花的布,边上都磨白了。他把它铺在床上,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对冯秀华说:"我去摆个摊。"
冯秀华正在往暖壶里灌开水,手停了一下。
"摆什么摊?"
"馅饼摊。"
冯秀华把暖壶放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没说话,转身去给孩子们准备上学的书包。
但刘国强知道,她听懂了。
一九九三年秋天,本溪的天气很好。天很高,云很淡,风里有杨树叶子慢慢变黄的味道。
后湖北街的早市,每天还是五点开市。摊主们还是那么早起来,还是那么麻利地支起案子、点起炉子。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还不知道,这个叫刘国强的男人,即将成为他们中间的一个。
而这一年的冬天,他的馅饼,将第一次在巷子里起锅。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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