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别
文/陈俊生
北宋边关的秋风,从来都带着刺骨的肃杀。
那年秋意漫过山峦,大辽铁蹄踏碎宋境安宁,狼烟四起,山河告急。杨六郎挂帅点将,整军戍边,一纸军令传到芭蕉山,落草守寨的焦赞,终究褪去山寨闲衣,披上了铮铮铁甲。
芭蕉山的秋,最是多情,也最是绝情。
山风卷着枯黄的木叶,簌簌落在寨前的石阶上,冯小翠立在秋风里,静静看着身前的夫君。
初识那年,焦赞是性情刚烈、快意恩仇的草莽好汉,一身武艺盖世,桀骜不羁,纵横山林,无人能驯。而她是温婉坚韧的山间女子,懂他的粗莽,容他的孤倔,以一腔温柔,暖了他漂泊无依的半生。二人结缘芭蕉山,不恋朝堂荣华,不贪俗世富贵,只愿山居相守,朝暮为伴,晨看山雾升腾,暮观落日归林,岁岁年年,安稳寻常。
乱世之中,寻常安稳,本就是最奢侈的奢望。
辽邦兴兵犯境,边疆百姓流离失所,尸骨遍野。国难当头,大丈夫岂能偏安山寨、独守小家?焦赞素来忠勇坦荡,听闻边关告急,二话不说便决意追随杨六郎奔赴沙场,驱敌卫国,护大宋山河无恙。
离别那日,无盛大饯行,无千言万语,只有满山秋风,一对惜别之人。
冯小翠指尖轻柔,细细为焦赞系紧层层铠甲,指尖触到冰冷的铁甲,触到他紧实的臂膀,心底万般不舍,尽数压在心底。她知晓,自己的夫君是血性英雄,胸中有家国大义,从不是困于儿女情长的庸人。
“夫君,沙场凶险,刀枪无眼,切莫逞强,万事珍重。”她的声音轻缓温柔,带着藏不住的牵挂,秋风吹乱她的鬓发,眼底却无半分怯懦,只有满心期许,“山寨有我,乡邻有我,我守故土,等你凯旋。”
焦赞抬手,轻轻拂去她额前散乱的发丝。半生草莽,半生桀骜,见过刀光剑影,见过生死别离,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可唯独面对眼前妻子,满心皆是柔软与牵绊。
他这一生,颠沛半生,漂泊无依,是冯小翠给了他家,给了他温存,让他粗粝的人生,有了暖意,有了归处。
“翠儿,委屈你了。”他声音低沉厚重,带着难得的温柔,“此去沙场,生死难料,山寨孤寂,你一人守着山河旧居,定然辛苦。待我扫尽胡尘,平定边关,必策马归山,与你再守芭蕉山林,岁岁相守,永不分离。”
战鼓遥遥自远方传来,声声急促,催人行路,断人离愁。
军令如山,不容耽搁。
焦赞深深望了冯小翠一眼,拱手作别,转身翻身上马。铁甲铿锵,马蹄踏碎满地落叶,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山道尽头。
山风依旧,木叶萧萧,冯小翠伫立山头,久久未动,目送他远去,直到那抹英挺的身影,彻底融进远山云雾之中。
从此,芭蕉山只剩清风明月,孤寨空山,再无朝夕相伴之人。
世人皆知边关杨家将浴血奋战,焦赞骁勇善战,冲锋陷阵,屡破辽军,斩敌无数,是令辽邦闻风丧胆的猛将。却无人知晓,每一个浴血厮杀的深夜,每一次伤痕累累的归营,焦赞望着边关明月,心底念的,从来都是芭蕉山的妻子,念着山间清风,念着家中灯火,念着那句凯旋归山的诺言。
沙场岁月,岁岁漫长。
白日里,他披甲持枪,浴血护山河,以血肉之躯,挡万千敌兵;黑夜里,他独对孤月,细数离愁,一遍遍地回想芭蕉山的朝夕岁月,回想妻子温柔的眉眼,以此为念,支撑自己熬过无数凶险战事。
他一次次从尸山血海中存活,身上伤疤层层叠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旁人问他,何以如此拼命?他只默然不语。
无人知晓,他拼命厮杀,不止为家国山河,更为远在深山的妻子。他想活着,想打赢这场仗,想不负家国,不负初心,更不负芭蕉山上,那个日日盼他归来的女子。
边关战事反反复复,一年又一年,归期屡屡延后。
冯小翠守在芭蕉山寨,一守便是数年。
她谨遵临别之诺,撑起整座山寨,安抚山中乡邻,打理寨中诸事。白日里耕种劳作,修缮寨墙,护一方乡邻安稳;深夜里孤坐窗前,听山风呼啸,望山间月色,静静等候归人。
她从不怨怼,从不焦灼,只是默默等待。她信自己的夫君,信他的忠勇,信他的诺言,信终有一日,狼烟散尽,凯歌传来,他会踏月归山,与她再续旧时光。
山中岁月寂静清苦,岁岁春秋更迭,草木枯荣往复。昔日光洁的眉眼,渐渐染上岁月风霜,鬓边悄悄生出几缕银丝,可她眼底的期许,从未淡去半分。
只是乱世沙场,从无圆满顺遂。
那场抗辽之战,打得惨烈至极。天门阵血战,硝烟漫天,尸横遍野,宋军将士死伤无数。焦赞为破敌阵,冲入重围,浴血苦战,身中数箭,重伤垂危。
那一日,边关狼烟终灭,胡尘尽扫,大宋山河得以保全,万千将士浴血换来山河安宁。
可芭蕉山的归人,再也回不来了。
军中噩耗传至芭蕉山时,正是一个秋风萧瑟的秋日,与当年离别之日,一模一样。
秋风依旧,木叶依旧,山河安稳,岁岁清平,唯独那个许诺凯旋归山的人,永远留在了边关沙场,埋骨异地,魂系山河。
冯小翠听闻消息的那一刻,天地瞬间失色,整座芭蕉山的风声,都似化作了呜咽。
她没有痛哭失声,没有崩溃失态,只是静静立在寨前的山头,望着边关的方向,久久伫立。心口像是被万千利刃刺穿,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痛到极致,反而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芜。
数年日夜守候,数年满心期许,数年遥遥牵挂,一朝尽数成空。
他守了家国万里,护了天下苍生,唯独负了她,负了那座芭蕉山,负了那句待凯歌还,再续时光的诺言。
往后经年,山河清平,四海安宁,再无狼烟战火。
世人歌颂杨家忠烈,歌颂焦赞勇武,岁岁传颂他的忠义英名,千秋留名,万古流芳。
无人记得,芭蕉深山,曾有一位女子,倾尽数年光阴,孤守空山,等候一场永不归来的重逢。
此后余生,冯小翠未再改嫁,未离山寨。
她依旧守着这座他们初识相守的芭蕉山,守着满山清风明月,守着满寨旧时光。日日清扫庭院,打理草木,仿佛那个身披铠甲的少年郎,只是远赴沙场,终会归来。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岁岁年年,光阴匆匆流淌。
山间草木青了又枯,山头明月圆了又缺,昔日鲜活的女子,渐渐熬得满头白发,步履蹒跚,眉眼沧桑。
空山寂寂,余生漫漫,无人相伴,唯有回忆取暖。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她独坐窗前,望着山间月色,总会想起当年离别一幕。秋风瑟瑟,铠甲铿锵,他眼底温柔,字字郑重,许诺凯旋相守。
原来世间最动人的情话,是乱世别离的期许;世间最残忍的遗憾,是一诺山河,终负一人。
他以一身忠骨,护万里山河,成了千古英雄;她以一生孤寂,守一场旧诺,做了山间孤人。
多年之后,冯小翠年迈终老,长眠于芭蕉山下,和焦赞墓合葬。(古墓沟,靠王坪乡洞沟村一侧,汝阳县重点文物保护)
坟前清风岁岁,木叶年年,山月依旧清朗。
世间再无芭蕉山相守的儿女情长,只留一段乱世深情,藏于深山岁月,耐人细品,惹人长叹。
山河无恙,英雄千古,唯独那年芭蕉山的秋风,那场匆匆惜别,那句未兑现的归期,成了一生一世,无法弥补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