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另一重和解
——读苏轼《归朝欢•和苏坚伯固》
孙秀君
重读苏轼晚年词作《归朝欢·和苏坚伯固》,最动人的,不是字句山河,而是一个人历经半生风雨后,心境悄然完成的蜕变。
绍圣元年,黄州岁月早已远去。当年乌台诗案劫后余生,初入黄州的苏轼,是惊魂未定的、隐忍挣扎的、带着伤痕自我救赎的。彼时的通透,是被迫放下、是绝境求生、是在荒芜岁月里逼着自己与生活和解。那是低谷里的自愈,带着委屈、不甘与小心翼翼的安放。
可写下这首词,正奔赴惠州路途的苏轼,已全然不同。半生浮沉,数度贬谪,起起落落早已成了人生常态。再遇离别、再遭远贬、再入蛮荒,他不再激烈悲恸,不再怨怼命运,不再困于一时得失。
一句“梦中游,觉来清赏,同作飞梭掷”,道尽半生通透。
梦里太湖千顷雪浪,醒来庐山万丈青峰。梦是幻境,醒是现实,可在道家的视野里,浮生本是大梦,虚实皆是过客。人生所有的盛景与落魄、相聚与别离、顺遂与坎坷,都如飞梭过隙,转瞬成空。
从前的苏轼,困在境遇里,和命运博弈、和苦难拉扯;晚年的苏轼,跳出境遇外,观世事流变、顺天地无常。
一句“谁谓古今隔”,更是道破最高级的人生智慧。世人总被当下困住:困于一时失意,困于一地荒芜,困于眼前的窘迫,困于世俗的评判。我们总以为,当下的苦难是独有,此刻的绝境是永恒,眼前的内卷、焦虑、失意,足以困住整个人生。
可苏轼告诉我们:古今从不相隔,困境从不止你一人。千百年前,屈原放逐楚地,刘禹锡流落西南,无数先贤都曾深陷人生蛮荒。他们也曾颠沛流离、身不由己、一生“接淅而行”,一生仓促奔波。但真正拉开人生差距的,从不是境遇的好坏,而是心境的高低。
古人的通透里,从来不是没有苦难,而是不被苦难定义人生;古人的豁达里,从来不是没有遗憾,而是不被遗憾困住余生。
被困在“自我牢笼”里的现代人,之所以迷茫、自卑,甚至颓废,是因为切断了与古人的精神联结。只看眼前的烟火困顿,不见千年山河里,无数灵魂的自渡与从容。
苏轼用一生在告诉我们:人生的通透,分两个阶段。第一重通透,是黄州之境:绝境逢生,学会接纳苦难,与自己和解。第二重通透,是惠州之境:历经千帆,看透世事无常,与世界和解。
千年风月流转,古今人心相通。我们读苏轼,读的不只是千古词句,还有如何在无常人间,活得从容、活得清醒、活得自由的心境与格局。
山水从来无高低,境遇从来无贵贱。所谓蛮荒之地,可养浩然之气;所谓低谷人生,可修通透之心。
附原词:
《归朝欢·和苏坚伯固》
【宋】苏轼
我梦扁舟浮震泽,雪浪摇空千顷白。
觉来满眼是庐山,倚天无数开青壁。
此生长接淅,与君同是江南客。
梦中游,觉来清赏,同作飞梭掷。
明日西风还挂席,唱我新词泪沾臆。
灵均去后楚山空,澧阳兰芷无颜色。
君才如梦得,武陵更在西南极。
《竹枝词》,莫徭新唱,谁谓古今隔。

作者简介:
孙秀君,笔名:禾园。山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石化作家协会第一届副秘书长,山东散文作家学会会员,都市头条.济南头条执行主编,山东红荷文学社社长,宝荷书苑会长。曾系行业媒体记者、编辑。自1987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出版了诗文集《点点滴滴》《瓦上花开》及报告文学集《石油魂》,编辑出版了新闻故事《石化情怀》等书籍。一批文学作品散见于《经济日报》《中国石化报》《中国石油报》《中国化工报》《大众日报》《齐鲁晚报》《山东文学》《北京晚报》等多家报刊,并有多篇作品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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