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闲来无事,我总喜欢在耕作半生的田野上转转,看看地里的庄稼,走走田埂,踩踩沃土,观察果品长势,憧憬丰收的喜悦,让沉淀心底的“包里有粮,心中不慌”愈发踏实安宁。
人生一甲子,我亲历诸多人事,也亲眼见证农村改革带来的红利与巨变。如今村庄早已换新,不见旧时土墙瓦房、乡间土路与城壕,取而代之的是硬化街道、新式楼房,瓷砖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村南旧时涝池经过改造,化作一方规整池塘,功能也从昔日村民洗衣、农田灌溉、牲畜饮水、护佑人居安全,转变为村落天然的退水港湾。
一次散步途中,我在村外崖边荒草里,看见一辆废弃的旧架子车。车身残破不堪,车厢底板、侧板破洞纷繁,车轮辐条残缺、轮毂扭曲、车胎干瘪,唯有两根车辕静静卧在荒草中,早已褪去旧时的木色木香。伫立残车之前,往事涌上心头,往昔的人与事历历在目,如同观影一般,鲜活清晰,久久萦绕心间。
我的年少时代,物资匮乏、衣食拮据。旧时农田广种薄收,粮食产量低微。在“先国家、后集体、再个人”的分配模式下,农民温饱难以保障,年年都有断粮之时。家中子女多的农户,断顿更是常事,有的人家甚至锅已烧热,还要拿升子(量具)邻里借粮度日,下一顿的生计无从着落。
即便身处这般艰苦岁月,老一辈农人始终坚守农耕本分,扎根田间地头,不畏酷暑严寒,摸索耕种技巧、改良生产方式,在有限的土地上精耕细作,力求增产提质,一点点改善农耕条件、扭转贫苦生活。架子车,便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应运而生。无人知晓它的发明者与传入始末,也无需刻意溯源,只知它走进乡村之后,极大便利了百姓生产生活,优化了农耕劳作模式,切实推动了农村生产力的进步。
在我的记忆里,架子车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现身乡村。彼时我年纪尚幼,村中仅有少数家庭拥有,我常看着父亲借别家的架子车,往返田间拉土送肥。每当父亲出车劳作,我们姊妹几个满心欢喜,一路蹦跳跟随,争抢着在车后助力推车。到七十年代中后期,架子车在乡村全面普及,几乎家家户户必备,迎来了它的高光使用时期。作为农村核心的运输、代步工具,是农户不可或缺的生产资料,在乡村发展、基础建设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一辆普通的架子车,承载着无数农家的辛劳坎坷,也盛满了耕耘收获的踏实与喜乐,藏着旧时光里最质朴的知足与欢愉。
架子车主要由车厢、车轮两部分组成。车厢选用坚实耐磨的实木打造,用料极为考究。车辕多为彻底干透的土槐木,无一丝潮气。旧时匠人打造车架,都会特意甄选老房拆料、深山成材的槐木、楸木乃至柏木,质地坚硬、经久耐用,且辕体笔直不易变形,常年使用也不会弯曲走样。
车辕分为手握辕梢和衔接车厢两段,车厢衔接处对称凿有六副母卯,通过六根横椽两侧的公卯精准拼接,构成完整车厢框架。四根横椽垂直立起立柱,两侧立柱粗壮、中间立柱纤细,嵌合木板拼接成车厢侧板,与底板合围为完整厢体。厢体底部两侧固定枕木,中间预留半圆形凹槽,平稳卡在车轴之上,厢体宽度与车轴长度精准匹配、严丝合缝。
打造车厢对木工手艺要求极高,必须由技艺精湛、擅长制车的匠人操刀,故而农户造车时,挑选匠人都会格外慎重。一旦做工出现偏差,一来旧时木料珍贵稀缺,没有备用材料补救;二来工艺不佳的车厢卸土不畅,无法一次性清空物料,大幅增加劳作负担。
车轮为供销社生产资料门市部专营成品,由钢铁、橡胶组合打造,包含车轴、轴头、花筒、内外挡、钢碗、滚珠、辐条、轮圈、内外胎等全套配件。车厢与车轮为分体结构,车厢枕木一端打孔,穿入铁丝制成铁环,搭配木质压棍,穿环绕轴锁紧,即可将车轮与车厢牢牢固定,组装便捷、稳固牢靠。
自打家里添置架子车,很多农户都会改造住宅大门,将适配独轮车的小门拓宽,改成方便架子车进出的大门。不便改门的人家,夜间闲置时便拆开压棍,将车厢靠墙竖立收纳,车轮单独扛进院内妥善保管。
架子车的普及,彻底提升了农耕生产效率。彼时农田无化肥滋养,庄稼肥力全靠农家肥,黄土搬家、积肥送肥是农户常年的核心劳作。各村均有土壕,农户常年取土垫圈,混合人畜粪便堆积发酵,待肥力充足,再一车车运往田间抛撒。
在架子车普及前,乡村劳作全靠独轮手推车。推车需双手紧握车把,从院内厕所出发,穿庭院、出大门、走村路、入田地。田间土质松软、路面坎坷,单人推车难以行进,往往需要旁人牵拉助力,村民俗称“拉坡”。推车极其考验手艺,院内坡路陡峭、地势不平,院落狭窄、墙体错落,稍有不慎便会磕碰受伤;乡间土路崎岖坎坷,翻车倾覆是家常便饭,劳作艰辛万分。
架子车问世后,彻底改变了农耕运输的窘境,运载量提升两至三倍,省时省力、高效便捷。操作简单易学,男女老少皆能上手。操作者立于两根平行车辕之间,手握辕把,将肩头攀绳挎在肩上,躬身屈膝即可前行。平坦路面单人即可轻松驾驭,上坡需人在后助力推送;下坡时双臂夹紧车辕、上抬车尾,以辕脚触地摩擦减速,稳妥控车。
在尚无机动车的年代,架子车贯穿村民生产生活方方面面。拉土送肥、秋收搬运、短途转运、赶集赴会、走亲访友,处处皆有它的身影,与百姓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四季农耕,以及日常烟火生活密不可分。
儿时记忆温暖鲜活,每逢佳节,表哥总会拉着架子车,载着大妗子来家中送灯笼;正月初三,母亲也会拉着我们姊妹,坐车去往舅家走亲。舅舅总会早早伫立村口路旁等候,望见我们的身影,便快步上前接应,把我们一一抱上烧热的土炕,温情满满
我家的第一辆架子车,购置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彼时族亲叔父在供销社负责车轮装配,格外用心,精挑细选优质配件,组装调试多次,确认稳固完好才拉回家。车厢由本村匠人三爷精工打造,结实耐用的槐木车辕,是舅舅远赴深山白土坡辛苦扛回的干透老料。
这辆架子车,彻底减轻了父母的劳作负担。从此不必再四处借车,再也不用费力推行独轮车,家里的农耕劳作轻松了许多。
七十年代后期,架子车全面普及,恰逢生产队集体劳作模式盛行。春耕送肥、冬闲积土、秋收运粮、上缴公购粮,全队数十辆架子车同时出动,场面十分热闹。寒冬时节,社员们集体为饲养室积土垫栏,开春将腐熟土粪运往麦田;夏日收割玉米、晾晒庄稼,全靠架子车转运。尤其农业学大寨、农田基建大会战时期,全村数百名劳力、上百辆架子车奔赴工地,车马成行、热火朝天,场面壮阔振奋,是一代人难忘的乡村盛景。
常年劳作中,农人摸索出许多省时省力的用车技巧。曾有一年麦收时节,地块距打麦场约两公里,返程为下坡路段。胆大的社员会将两辆架子车对接固定,一人把控车辕,其余人乘车借力滑行,村民戏称“套火车”。这种方式虽能省力提速,却存在不小安全隐患,只是农人常年辛苦劳作,苦中寻巧、就地变通,尽量减轻繁重的体力负担。唯有身形高大、力气充足、反应敏捷的农人敢尝试,关键时刻靠双脚着地制动,保障人车安全。
农机匮乏的年代,乡村建设全靠人力运力。当年修筑县城至绛帐公路,我队承接碎石转运任务,村民俗称“二十四石”碎石。社员们深入山沟采石、进山搬石,砸碎筛选后,用架子车运往县城南坡,也就是如今县城新区工业园大桥南出口一带。
往昔劳作场景历历在目,天未亮透,母亲与叔母便带上干粮出门,往返百余里山路,下坡疾驰、爬坡负重,直至深夜才能归家。为了多装石料、多挣工分,装车时大家都会在车厢前端封堵木板,扩容增量。如今回望,这些朴素的变通之举,都是庄稼人吃苦耐劳、勤俭务实的真实写照。
时代更迭、科技进步,手扶拖拉机、小四轮、农用三轮车、电动农机、私家汽车相继普及,架子车逐步退出乡村生产生活舞台,慢慢淡出大众视野。但它数十年间减负增效、助力农耕、赋能乡村建设的功绩,永远镌刻在乡土发展的史册之中。
时光匆匆、岁月无情,带走了旧时光的烟火百态,却带不走根植心底的深切回忆。望着眼前残破老旧的架子车,年少劳作、烟火人间的往事,依旧一遍遍浮现脑海。
如今生活富足、交通便利,农机入户、车行遍地,日子愈发安逸顺遂。可不知为何,自此之后,我时常梦回年少岁月,梦见家里的第一辆架子车,梦见老宅大门上那块并不匹配的旧车门板,梦见跟着父母去往白家垚水库运送片石,下坡时站在车辕尾部借力刹车的青涩模样。
一辆旧车,承载一代人的农耕岁月,沉淀一份最纯粹、最难忘的乡土乡愁。

作者简介
李德年,扶风县法门镇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扶风县作家协会副秘书长,扶风县诗词楹联协会理事,陕西省散文协会周原(扶风)创作基地签约作家;扶风视窗签约作家;出版文集《我的配肥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