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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集·|聊斋新志·智能篇|
第四回：席方平
作者/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于江从高空驾驶室搬到了平地办公室，管着三台机器，没失业，可觉得自己已是多余了。这一回，不说于江了，说一个叫席方平的人。
席方平，四十三岁，某翻译公司资深译员。他的工位在办公楼的九层，靠窗，窗外是一条小河。他每天坐在那里，对着电脑，把外文翻译成中文，把中文翻译成外文。他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从一个小小的翻译助理做到资深译员。他经手的文件不计其数，有合同，有专利，有说明书，有年报，有招股书。他翻得又快又准，客户点名要他，公司离不开他。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干下去，干到退休，干到眼睛花了，干到手指敲不动键盘了。
可他没干到退休。
那年春天，公司引进了一套AI翻译系统。领导在晨会上宣布，语气里带着兴奋：“以后基础的翻译工作，都可以交给AI。大家可以专注于更有价值的审校和润色。”会议室里有人鼓掌，席方平没鼓掌。他看着屏幕上演示的AI翻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翻了几十年的东西，AI只用了零点几秒。他不敢比，也比不过。
他开始用AI辅助工作。把原文丢进去，AI出初稿，他来审校润色。效率确实高了，以前一天翻几千字，现在一天能审几万字。可他觉得自己不像一个翻译了，像一个校对员，在挑AI的错。那些错很奇怪，不像人犯的错。AI会把语境搞错，会把语气翻飞，会把文化差异忽略不计。席方平一边改一边想，如果AI再进化些日子，就会连这些错都不会犯了,他连校对的工作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只会翻译，翻了几十年。别的什么都不会，不会写代码，不会做销售，不会管人。他觉得自己像一本翻旧了的字典，还能用，可没有人翻他了。网上有电子词典，快，准，还免费。
公司开始调整人员结构。翻译部门从几十人缩减到几个人，大部分人都转岗或离职了。席方平留下来了，因为他技术好，客户认他。可他做的工作已经不是翻译了，是项目管理。他要把客户的稿件分给AI，把AI的产出分配给其他译员审校，再把审校好的稿件检查一遍，交给客户。他像一个中间人，连接着客户和机器，机器和人。每个人都可以绕过他，客户可以直接用AI，译员可以直接接私活，AI可以直接输出。可他还在那里，因为他熟悉流程，熟悉客户，熟悉那些AI搞不定的特殊情况。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绕过，就是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
那段时间，他失眠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在想，如果失业了，怎么办。儿子上大学，学费一年好几万；房贷还有十年，月供好大一笔；父母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不敢往下想，越想越怕，越怕越睡不着。有时候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发呆，老婆出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睡不着。老婆没再问，给他倒了杯水，又回去睡了。
一天，他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我38岁被裁，现在做AI训练师》。他点进去，帖子说，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翻译，被裁后去了一家科技公司，做AI训练师——教机器翻译。他把自己的翻译经验变成数据，喂给机器学习。收入比原来还高，而且不会被AI替代，因为他在造AI。他把那篇帖子看了好几遍，心里痒痒的。
他开始留意AI训练师的招聘信息，发现要求很高，不仅要懂翻译，还要懂编程、懂算法。他不懂，可他可以学。他报了线上课程，每天晚上下班后学习。学Python，学数据处理，学机器学习基础。他学得很吃力，底子薄，老师讲的很多术语他听不懂，可他不放弃。听不懂就多看几遍，看不懂就上网查，不会就请教群里的大神。
他学了半年，能做基础的数据标注了。他投了几家公司的简历，面试了几次，有的嫌他年龄大，有的嫌他经验不足，有的嫌他要价高。他没气馁，继续投，继续学。他知道，他不是在找工作，是在找一条活路。
那年冬天，他接到了一家公司的offer。AI训练师，工资跟现在差不多，可他觉得有奔头。他在做的，不是被AI替代的事，是让AI更聪明的事。他辞了职，办完离职手续那天，站在公司楼下，仰头看着那栋他待了多年的写字楼。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没有不舍，因为他有了新的方向。
他教儿子编程，儿子学得比他快。儿子问他：“爸爸，我以后能干什么？”他说：“干什么都行，只要不停止学习。”儿子没听懂，他也没解释。他知道，儿子以后的世界，他看不懂。他能做的，是教他学习的能力。有了学习的能力，什么饭碗都能端住。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席方平》，那个席方平为了替父伸冤，不畏强权，上告天界。如今的席方平，不伸冤。他翻了几十年的东西，AI来了，他怕过，失眠过。他没逃跑，也没放弃。找到了AI替代不了他的地方。不是技术，是心。技术可以学，心学不来。他的指南很简单，找到AI替代不了你的地方，那便是你的位置。
正是：
席生翻译二十年，AI一来他慌了张。
四个字:有个饭碗, 家长会上写期望。
学AI训练师编程，半年换了一个岗。
儿子问以后干啥，他说学习不能断。
莫道AI会抢饭碗，学习才是铁饭碗。
欲知这席方平能否一直找到自己的位置，还有哪些智能时代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