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题枣树
周富敏
今年老家翻盖新房,拆房搬物,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
一日劳作间隙,我们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歇脚。哥哥忽然开口:“枣树发芽了。”我应声起身打量,随口说道:“老话讲‘枣芽发,种棉花’,别家棉花都出苗了,咱家这枣树才冒芽。往年这时候,早就枝繁叶茂了。”
母亲在一旁轻声解释:“这树之前烧根了,树底肥料堆得太多。”我仔细端详,只见一根细枝上叶片舒展,长得挺大;其余枝条的叶子全都蜷缩着,透着病态。再看那片舒展的叶子,上面布满针尖大小的虫眼。我心里一惊:“妈,枣树招虫了!我去买药,赶紧治!”
听父亲讲,这棵枣树在他儿时就立在这里,算下来树龄至少八十年。这次翻修老屋,院里不少树木都刨除了,唯独这棵老枣树,我们一家人都舍不得砍掉。连日忙着建房,竟疏忽了照看它。
我赶到庄稼医院,跟老板娘讲清枣树的症状,配了三样药剂。回家兑好水,细细给整棵树喷上药,心里默默盼着它能缓过来。
第二天再看,原本蜷缩的叶片舒展了不少,明显好转。我、哥哥和母亲都满心欢喜。自此,每次进门,我们都会不自觉望向这棵枣树,围着它闲谈。儿时趁奶奶午休,偷偷摸上树摘枣的旧事,也一遍遍拿出来回味。
慢慢的,枣叶完全舒展,浓绿油亮。没过多久,枣树开花了,清甜独特的枣花香漫满小院。蜜蜂嗡嗡穿梭在花间采蜜。我们在树下干活闲谈,所有话题,总绕不开这棵老树,日子悠然惬意。
不知是哪一辈先人栽下的这棵枣树,如今成了全家的“话题中心”。母亲总念叨:“亏得发现得早,打药及时,才把这棵老枣树救下来。”翻盖房屋之后,小院早已换了模样:竹子刨了,香椿锯了,石榴移栽别处。无论旁人怎么提议,母亲和哥哥执意留住这棵枣树。
枣树愈发蓬勃。花落之后,枝头坠满小小的青枣。我们每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枣果长势。在一家人的牵挂里,枣子一天天膨大,缀弯枝条,油亮的果子伸手就能碰到。我们依旧围着老树讲故事。母亲说起往事:从前她拿红枣哄我们兄妹,小小的我们攥着红枣舍不得咬,静静等着母亲发话,才肯吃下。
临近成熟,便是母亲最费心的时候。馋嘴的鸟儿总来啄食甜枣,斑鸠、喜鹊、白头翁专挑熟透的果子下口。母亲时不时守在树下,扬手吆喝驱赶。大部分鸟儿闻声便飞远,也有顽固的,这时母亲就拿起竹竿轻轻驱赶,日夜守护满树枣子。
老话讲“七月十三,枣红眼圈”。枣身泛着青白,果蒂一圈慢慢晕开红晕。摘下一颗尝,清甜脆爽。不消几日,满树枣子通红,偶尔会有果子落地,落果大多生虫或是腐烂,不能食用。
丰收之后,母亲把鲜枣洗净上锅蒸好,存入冰箱冷冻,留着晚归的亲人品尝;也会晒制干枣。晒枣颇费功夫,筐里铺上沙土摆放鲜枣,晴天只需翻动;一旦遇阴雨,就要急忙收进屋内,怕雨水打坏果子。
一树枣落,一季丰收。这棵历经八十年风雨的老枣树,静静守在翻新的院落里,撑开一片绿荫。老屋变了模样,人事岁岁更迭,唯有这棵老树,藏着几代人的回忆,扎根在家的土地上,年年开花,岁岁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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