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小年辞母
2014年，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中午。
冬日里天短，风刮在脸上刺人。我照旧坐105路公交车，一路颠簸，去往我弟家那间二楼小房子照看母亲。公交车车窗蒙着一层薄薄的寒气，窗外路边的人家，已经开始扫尘、备灶糖，到处都是小年忙年的景象。人人都在盼年，谁也想不到，这一天会是我和母亲最后的别离。这一日的一点一滴，像刻进骨头里，这辈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推开门，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间二楼小屋不大，炉火弱，屋里暖不起来。母亲躺在靠里的床上，身子蜷在厚厚的被褥里。看见我进门，她就轻声开口，说她饿得厉害。我手里提着饭盒，饭盒裹着布，还留着饭菜的热气，赶忙应下，坐到床边准备喂饭。 母亲身子已经十分虚弱，躺在枕头上，头都没法抬太高。我拿起筷子，挑起面条慢慢喂。才喂进去一两口，母亲便轻轻摇头，嘴唇动着，说咽不下去，嗓子堵着，吃不动了。我心里第一念，想着怕是口干难咽，又舀起温热的面汤，一点点送到她嘴边润喉。可就连稀薄温热的面汤，她也咽不下去，汤水停在唇边，没法往下走。
那一刻，我的心猛地咯噔往下一沉。
母亲抬眼望着我，气息微弱，一字一句叮嘱我说：你不敢走。
我连忙应声：哦，我知道，我知道。遇上这种情形，我哪里敢离开半步，就守在床边。
我嘴上还强撑着，跟母亲说着半是玩笑半是挽留的话。我说妈呀，今天都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了，眼看就要过年，你可不敢丢下我，好好撑着。一边絮絮说着，一边打趣，怕是我爸还有和平，在那边惦记，要过来把你接走。话虽是玩笑，可我心里透亮得很，母亲的大限，已经到跟前了。我又低声劝她，你可不敢急着走，好歹熬过这个年再说，年根底下人人都忙，你再挺一挺。
我俯身轻声问母亲，想不想见大姑，想见碎姑不。母亲静静躺着，眼皮微微阖着，没有应声。
我不敢耽搁，赶紧掏出手机挨个打电话通知亲友。腊月小年，家家户户忙着扫尘备年，人人手里都堆着活计。亲戚们闻讯赶来，也没法久留，只在床边站一会儿，说几句暖心话，便匆匆离去。大姑、大姑父来了，懂医的老五娃也前来探望，俯身看了母亲一眼，又摸了摸脉搏，只淡淡说了一句：到时间了。一句话落，屋里的气氛更沉。
亲友陆续散去，我赶紧叫回杨妮。孩子快步走到婆的床前，紧紧拉住母亲枯瘦的手，默默守在一旁。家里其余几个娃娃在外上学，恰逢小年才放假，眼看就要归家，终究没能赶在最后时刻守在老人跟前。 我心急如焚，一遍遍给老二小平打电话，催他停下送货的活儿火速回家，告诉他人快不行了。弟弟在电话里满心不敢相信，反复念叨，早上母亲还吃了一个馍、喝了一碗米汤，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转眼就成了这样。我又赶忙给妹子打电话，叫她立刻放下所有事，赶紧往回赶。
那会儿，我的同胞兄、姨兄老大俊乾，我们三个人就在屋子一旁低声说话，不敢高声，怕惊扰了床上的母亲。母亲到最后脑子依旧清明，心里还牵挂着杨妮。杨妮结婚已经两年多，老人还惦记着，缓缓开口问起杨妮有没有娃娃。母亲活了八十一岁，是我们这整个家族里，上一辈最长寿的老人。她这一辈子，苦日子熬得多，受过无数磨难，临到生命终点，心里放不下的依旧是后辈儿孙。 时间一点点熬着，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母亲微弱的呼吸声。窗外时不时传来远处人家打扫院子、搬东西的声响，那是小年迎年的热闹，可这份热闹，隔着一堵墙，和这间小屋半点不相干。我们几个人守在一旁，低声说着话，时不时转头望向床上，谁都不敢说破心里的担忧，又都隐隐明白，时辰不多了。谁也万万没有料到，仅仅短短几个时辰，一切就会落幕。
杨妮一直攥着婆的手，静静守着。忽然她侧耳凑近，又轻轻探了探，转头低声对我说：爸，我婆好像走了吧？
我慌忙扑到床前俯身去看。方才还能问话的母亲，气息已经停了，真的已经走了。 早先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我跟她说过，妈，我好好照看你，等你走的时候，我不哭。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看得通透，扛得住这份离别。可真到这一刻，所有硬撑的防线一下子垮掉，喉咙堵得发疼，眼泪不受控制，大滴大滴往下滚落，砸在被褥上。
从中午喂不下一口饭、喝不下一口汤，到下午两三点钟，小年这天，八十一岁的母亲，就这么安静地离开了我们。 方才还留着热气的饭盒放在床边，面条早已经凉透。同胞兄、姨兄俊乾都默不作声，屋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方才还听着母亲问话的屋子，转眼就没了她的气息。小年，本是祭灶迎年、盼着阖家团圆的日子，别人家屋里飘着灶糖和年饭的香气，我们这间二楼小屋，却永失娘亲。
往后再到腊月二十三，街上依旧是忙年的烟火，可世上再也没有人，虚弱地拉着我叮嘱：你不敢走。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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