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一声青春万岁

作者：王佐臣

我的青春，来得有些匪夷所思。

初中刚刚毕业，书本还在书包里，课堂却突然远不可及了。时代的洪流一挥手，万千知青便离开城市，奔赴农村，去接受从未接受过的再教育了。那时年纪尚轻，许多事看不透，只能把迷茫装进行囊，把故乡留在身后，虽未准备，但又别无他法，匆匆拉开青春之幕。

“史无前例”，这四个字从此写进人生。

从三年自然灾害长大的我们这一代，谢谢广阔天地收留，感恩艰苦生活打磨。日复一日，太阳还没露面就下地了，回回伴着月亮再归来。锄头、镰刀、扁担、草帽，成了青春里最亲密的伙伴。田头的泥土记得我辈的汗水，海风也忘不了那一张张年轻又疲惫的脸。

那是我青春年华真实的写照。

白天属于田头劳作。弯腰、起身、挑担、挥镰，腰酸了，手磨破了，肩膀也渐渐学会承受重量。晚上吃罢粗茶淡饭，身体像散了架一样。可就在简陋的床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我仍会咬着牙，翻开从不同渠道觅来的各式书刊。

那些书，来得的确不易。

它带着别人的体温，也带着外面的世界。纸页或许发黄，封面或许残缺，可在我的眼里，却像一扇扇亮起的窗。借着那点微光，读远方，读历史，读葡萄美酒夜光杯，读八竿子也打不到的爱情，读战争与和平，也读自己尚未展开的人生，还有玫瑰梦。

读着，读着，有时竟忘了眼前处境。

每每夜深，风声穿过寑室外的刺槐树，海涛在不远处大堤另一侧咆哮。身边传来知青同伴们均匀的呼噜声，我却常在书页间走得很远，很远。梦里的我长了双翅，折回故土，见到久违的父母；掠过有异域湖光山色，还有千年万里的旧日沙场，率领旌旗与战鼓，建功立业。现实尽管清苦，心灵却总是飞得的那么高又那么远……

半个世纪过去了。

家国与世界都发生了巨变，自身也犹恍如隔世。当初的小青年也迈过古稀门槛。再回头看看那段日子，倍感五味杂陈。迷茫、艰辛、失落、自豪、串于一处，起伏奔湧。重温，生活并不轻巧；体会一粒粮食背后有多少汗水；感受离别让人泪湿枕巾；再次理解“责任”两字，从来就是要靠肩膀去扛。

没惊天动地故事，没耀眼光环，便是我的青春。

我的青春哟！极其平凡、朴素，甚至带着泥土和汗水的痕迹。但，真实地燃烧过。它把学生娃的命运与土地连在一起，把个人微小悲欢汇入一代人的共同记忆。我的青春，没有罗曼蒂克的场景，没有爱神的眷顾垂怜，更没有关山险隘的加持及护佑。

尽管，青春仅此一回。

我的青春，卷入田野里，藏在煤油灯下，融进风声、涛声和同伴的鼾声里。它虽然平庸无奇，却让人受益终生。今日心血来潮，乘兴而写，谨以此文，献给那段岁月，献给同代人，也献给已永远留在广阔天地里的——我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