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埋六叶》


           文\李麒麟


那年应天的雪下得特别重
压弯了魏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
灵幡在北风里撕成白布条
金丝楠木棺漆了九道生漆
烛火也跪着，替她
烧一把纸钱，一张，又一张


鹅肉是凉的。御膳的油凝在青瓷盘底
他吃得很慢，像嚼碎后半生的黄昏
背上的疽烂了半年，御医说
鹅是发物，沾一口就收不住命
可宫里的内侍在门外笑着等
他吃完那只鹅，摸了摸她的头发
说躲不过的


她把耳朵凑近他垂下的嘴唇
地窖，第三块砖
那件蓝衣裳叠了二十年
肩头补丁上绣着六片叶子
针脚密得像她咬着牙根
一句不敢声张的话


锦衣卫的刀比雪还亮
刀锋架在颈上，她反而笑了
太平门外，那个雪夜
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撞进破庙
她把草帘掀开，让他藏进神龛底下
张五哥脱了身上的蓝衣裳裹住他
自己光着膀子在雪地里蹲了一夜
追兵走了，那人走前
她替他补好肩头的破洞
多绣了一片叶子
六片，只有她和张五哥知道


皇帝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炭火灭了，他缩着脖子
伸手摸自己的左肩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仿的那件衣裳早烧了
五片叶子，假得刚刚好
可他不知道
真的那件压在青砖下
六片叶子，被她的针
钉进二十一年的时光里


后来她把衣裳在坟前烧了
灰烬飞起来，像一群黑蝴蝶
她说恩情留不住，也不必留了
你欠的账，老天爷替你记着


雪又下了。城墙上那个身影
捂住左边肩膀，自言自语
六片，六片
声音哑得像刮出来的铁锈


这天下再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了
风雪灌进来，和那年一样冷
只是这一次
再没有人替他盖上那件蓝衣裳




《九月九日》


             文\李麒麟


这一天，天安门前的风往南吹
吹过湘江，吹过井冈的竹
吹过延河的水，吹过西柏坡的土
最后落在韶山冲的稻田里
沉甸甸的，像你弯下腰时
抚摸过的那株稻穗


你走过的路太长
从韶山冲的晨雾
走到天安门的黄昏
草鞋踏碎过多少霜雪
马灯照亮过多少长夜
你把一支笔磨成剑
把一册书读成火
在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时
你看见的，不只是湘江的水
还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
每一张等待黎明的脸


你喊过的那句话
至今还在山谷间回荡
为人民服务
五个字，比石头更重
比江水更长
你写下的那些诗行
至今还在课本里活着
沁园春的雪，还在下
长征的路，还在走
而你站在历史的那一头
像一座山，不高不低
刚好够后人抬头望见


五十年了
你种下的那棵松树
又长高了一截
你挖过的那口井
水还是那么甜
你点过的那盏灯
光还在漫漫长夜里
替后来者照着前路


我们记得，那一年九月
稻子熟了，天很高
你像一片叶子
落回泥土里
可春天一来
满山遍野的红杜鹃
都像是你
又回来看了看这人间


《兄弟般的情谊》


         文\李麒麟


外交文本上
一个词换了
"伙伴"退场，"’"登台
这个词落地时
溅起的不是墨水
是雅加达八月的热风
和一千二百公里海岸线上
正在竖起的银色骨架


他们需要光
三年，一百吉瓦
从一点五到一百
中间隔着七十年没跑完的路
太阳在赤道线上烧了三千年
他们头一回伸手
想把光攥进手心


中国来了
带着多晶硅和交付时间表
十二个月，比二十二个月
快了整整一个雨季
卡拉旺的板子一块块铺开
芝拉塔的水面浮起蓝色方阵
印尼人摸着逆变器说
这光，能用了


隆基的厂房里
本地工人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中国电建的图纸摊在桌上
和印尼工程师的头靠在一起
他们讨论的
不是谁帮谁
而是怎么一起把太阳
装进电网


那些数字沉甸甸的
七百三十亿美元
每天一百万桶石油的进口
一百七十万亿盾的补贴
全被换算成另一种语法
光伏板、电缆、支架、储能
和中国施工队
晒黑的后颈


普拉博沃说这不是玩笑
他说这句话时
手指戳着地图上的空白
现在那些空白
正被蓝色填满
一块，两块，一千块
像稻田插秧
只是种下去的是光


兄弟般情谊
不是谈判桌上谈出来的
是电站一座座建出来的
当印尼的灯亮起来
当他们的石油进口单子变薄
称呼改了
不过是把做了的事
说出口罢了


太阳照在赤道上
照在中国工人的安全帽上
也照在印尼工程师的图纸上
同一个光源
照出两片影子
叠在一起时
像兄弟并肩站在田埂上
等着稻子熟
等着电站并网
等着光从东边来
在他们家
住下来




《无字碑》


          文\李麒麟


十四岁那年，雨下得很大
掖庭宫的青石板泡得发亮
她跨过门槛时，鞋尖的并蒂莲褪了色
肩上披风绣着木芙蓉
母亲的手在系带处抖了又抖


甘露殿的灯火照见她的侧影
那根斗拱松脱的瞬间
她没想尊卑，没想生死
只看见一个背影
和一片即将坠落的阴影
她伸出手，攥住那截玄色衣袖
像攥住一页正在翻动的时间


感业寺的柏树听了两年风
她的头发落在白布上，黑得发亮
锄头磨粗了指腹
井绳勒红了掌心
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像井底映着的那片天


清宁殿的摇篮晃了十年
她低头看着李弘的睡脸
睫毛覆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他睡着的样子
和所有普通孩子没有分别
可她抱着他的时候
心里想的是怎么让他活着长大


凤座上的金漆凉透了脊背
城楼下的万岁声震聋了耳朵
六十七岁那年秋日
她站上则天门俯瞰万民
风把她鬓边的白发吹散
明黄龙袍下，是一具
从十四岁开始就一直绷着的身体


乾陵的石碑立起来了
一个字都没有
风磨着碑面，雨洗着碑面
草木枯了又青，青了又枯
可路过的人都知道
那里埋着一个女人
她的一生不需要刻在石头上
因为她走过的每一步
都是字


她十四岁跨过的那道宫门
和六十七岁登上城楼时
脚下踩的，是同一块土地
只是从偏门到正门
从台阶下到台阶上
她用了五十三年来走
像一滴雨落在青砖上
慢慢渗下去
渗进唐朝的泥土里
长成一棵谁也拔不动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