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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十二灵胎皆我相,一毫端上转乾坤
沁园春·十二生肖新咏
作者:陈中玉
序
余少时读《诗经·豳风·七月》,见“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始知微物亦载先民忧乐;及长,观韩昌黎《毛颖传》、柳河东《三戒》,乃悟咏物非徒摹形写态,实可托讽寄怀,借虫鱼之微,发雷霆之怒。十二生肖之说,肇于星纪,合于地支,自王充《论衡》载“子之属鼠”以降,浸成民俗大观。然前人吟咏,或拾吉光片羽(如唐寅《十二生肖诗》以谑语寓世),或略具梗概(如刘基《十二属》以卜辞藏机),鲜有以长调联章,逐一深掘其神髓者。余不揣管窥,取《沁园春》之雄阔体式,欲为肖兽逐一立传,非敢言补前贤之阙,聊以骋自家之思,寄浮生之慨。
夫咏物之难,难在“不即不离”四字。若粘着形骸,则同画谱,虽毫发毕现而神采尽失;若悬空说理,则类语录,纵玄机迭出而意趣全无。昔张炎《词源》谓“咏物须体物入微,更要不留滞于物”,此真金针度人之语。余每赋一物,必先冥搜其神:鼠之黠,非止穿梁盗粟,更在窥伺天机;牛之韧,不惟负辕犁土,实涵载道之德;虎之威,不在啸谷生风,而寓王权兴替;兔之灵,岂唯捣药守株,亦藏阴阳之辩。其余龙变蛇曲、马烈羊和、猴躁鸡信、犬忠猪憨,皆天地赋性,本自森然,然若止步于此,终落皮相。故每首下阕必设转捩,或翻新典(如“社鼠城狐”喻朝冕)、或造奇境(如“草色遥喧”写蛇醒)、或破常格(如“懒数朝曛”解虎王),务求“物中见我,我中寓物”——我之孤愤、狂想、忧思、逸趣,皆借肖兽之口喷薄,而肖兽之形神,亦因我之观照愈显鲜活。每挥毫际,恍见十二灵兽自毫端跃出,或啮管而啸,或踏砚而舞,或踞案而睨,与余对语竟夕,此中真趣,非楮墨所能尽也。
此组词尤重“结穴”之法。盖《沁园春》调长气盛,若平铺直叙,必成饾饤;惟以峻峭之笔收尾,方称此调骨力。十二首末句,或讽(“半是鼯鼪”刺冠冕之伪)、或寄(“空自低徊”诉才士之悲)、或化(“鳞爪飞扬”升图腾为永恒)、或归(“共醉斜阳”融物我于浑茫),皆欲于收束处陡起波澜,令读者掩卷后犹有馀响,如闻钟磬渐隐而山谷回音。至若炼字,则效法南宋诸家:一词不安,竟夜绕室,步碎星移;一韵未妥,数日拈髭,须断茎落。譬如“攫取春冰”之“攫”,较“窃取”增三分贪狠,直现鼠辈攫物时爪牙毕露之态;“闲对楸枰”之“闲”,较“懒对”多五分澹泊,尽显老犬卧阶时耳闻棋声之静——此中甘苦,惟自知之,然每得一字之警,便觉窗月顿明,灵台澄澈。
今稿凡十二阕,历时三载,七易其稿。初以科技意象求新(如“铁牛耕地”),旋觉与古调凿枘,如油入水,尽删之;继以僻典炫学(如“貙豻”“王良”),复虑妨读者解会,如棘塞途,悉易之。终归“雅俗共赏”一路:典取常经,使老妪能解其义;语求清畅,令稚子可诵其音;境造幽远,存水穷云起之致;意主深微,寓月印万川之思。虽未敢云尽善,然于“新咏”二字,或无愧焉。昔陈同甫云“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余虽无此气魄,然焚膏继晷,惟愿以寸管窥天地,借肖兽写人心——若他日有览者,见鼠而惕贪,见牛而思勤,见龙而慕变,则此组词不啻为十二面警世之镜矣。
一、鼠
暗穴营窠,夜出昼藏,性狡目荧。惯穿梁啮牖,窥仓舐鼎;磨牙毁椟,窃秣翻羹。尾扫灯花,须探瓮底,惯使机心斗犬鹰。天将曙,趁更阑漏尽,攫取春冰。
谁言寸目无明?算也解、阴阳昼夜更。纵仓中稻熟,难填欲壑;梁间蛛网,暗伏危旌。社鼠难熏,城狐易隐,莫向人间问不平。君休笑,看朝冠冕旒,半是鼯鼪。
二、牛
铁脊横山,铜蹄陷土,喘月吴冈。惯犁云破雾,千畦绣野;负辕载重,九折羊肠。俯首何求?充庖亦命,舐犊情深念旧乡。斜阳外,伴牧童笛韵,闲卧陂塘。
休言力尽筋张。算也有、冲虚济物肠。纵火攻尾热,犹存劲节;鞭催骨瘦,未改刚肠。函谷关前,银河桥畔,曾载仙槎渡渺茫。凝眸处,正春犁响彻,又起新秧。
三、虎
啸谷风生,踞岩目电,自诩山君。镇玄斑焕彩,金瞳射月;白额横云,钢爪拿云。狐假其威,羊惊其魄,一怒能教百兽奔。松涛涌,把腥风卷处,落叶纷纷。
何须史册铭勋?早负了、封侯印绶文。忆冯妇攘臂,空拳搏影;卞庄刺刃,利剑分痕。大泽龙蛇,中原鹿豕,都作王图劫后尘。今何想?正花间醉卧,懒数朝曛。
四、兔
捣药千年,守株一梦,月魄同孤。忆三窟藏身,狡谋避犬;四蹄踏雪,捷影穿芜。耳竖灵幡,眼凝赤玉,啮草衔花卧碧芜。嫦娥怨,纵寒宫寂寂,未改清癯。
休言胆小如鼯。且看取、苍鹰睥睨图。纵爪攫风急,倏而电逝;林深草密,乍尔踪无。扑朔迷离,雄雌谁辨,笑煞兰台辩士儒。秋风起,伴蟾光桂影,自舞云裾。
五、龙
潜壑藏渊,兴云布雨,鳞甲生光。瞰九霄喷焰,星芒乱坠;八荒垂尾,山岳摇僵。角触天关,髯扫银汉,霹雳惊开混沌乡。须臾变,忽潜形敛迹,雾隐沧浪。
休言神物难详。看华夏、图腾万古长。纵叶公好画,终惊真态;豢龙有术,空费周章。禹凿龙门,羲占乾卦,都付渔樵话短长。凝望久,在苍茫烟水,鳞爪飞扬。
六、蛇
曲径盘桓,幽丛潜伏,鳞冷睛寒。恍灵均佩剑,行吟泽畔;素贞擎伞,邂逅湖边。蜕甲留痕,衔珠报德,多少传奇世代传。秋风起,化虬龙飞去,直上青天。
莫言毒恶难全。看上古、娲皇补漏天。纵画添足爪,笑翻痴客;碑藏影迹,暗助登仙。九曲柔肠,一身韧骨,能屈能伸天地宽。惊雷动,正冬眠醒处,草色遥喧。
七、马
逐电追风,嘶云踏月,汗血龙媒。忆乌骓楚帐,悲歌慷慨;的卢檀溪,跃壑崔嵬。赤兔嘶风,青骢喷玉,曾载君王上九垓。盐车下,叹骨硎未折,犹望燕台。
休言伏枥堪哀。且看取、长楸走马来。正玉蹄轻举,尘惊紫塞;金鞍稳跨,气振黄埃。伯乐难逢,王良已逝,谁识霜蹄万里材?残阳外,望关河渺渺,空自低徊。
八、羊
玉质凝脂,柔毛叠雪,角曲如环。惯坡前啮草,闲云共卧;溪边饮涧,野鹤同眠。跪乳知恩,触藩悟道,性本温良岂畏寒?斜阳外,伴牧鞭遥指,归去青山。
休言力弱难全。看史笔、曾书五羖贤。纵苏武持节,漠北餐雪;卜式输财,边塞屯田。皮作裘裳,乳成醴酪,身死犹存济世缘。星斗转,看三阳启泰,春满人间。
九、猴
挂果攀枝,穿云啸月,性躁心雄。记娲皇炼石,补天遗魄;猴王破界,搅海腾空。火眼金睛,铜头铁臂,棒扫千钧妖雾蒙。如来掌,纵翻腾十万,难越鸿蒙。
休言沐冠讥讽。且看取、丹炉炼九重。正偷桃瑶圃,醉尝仙液;盗丹玉宇,怒折青松。封号齐天,称尊花果,岂羡人间五斗俸?今何往?隐松筠深处,自啸猿风。
十、鸡
绛冠擎云,金距踏露,昂首司晨。对苍茫曙色,一声裂帛;朦胧残月,五德传神。芥拾争雄,虫啄斗勇,怒目横张慑四邻。风雨晦,总鸣鸣不已,唤醒乾坤。
休言声哑难闻。且看取、淮南犬吠云。纵祖逖起舞,剑辉星斗;孟尝过关,韵动朝曛。烛影摇窗,书声破晓,都赖君啼日日新。君知否?正人间暗夜,独报天寅。
十一、犬
护院巡更,卧阶守夜,目炯如星。纵贫家陋巷,不嫌瓦灶;朱门绣户,亦守华庭。尾扫清风,耳听微响,一吠能教盗魄惊。闲庭外,伴老翁闲步,缓系丝缰。
休言卑贱堪轻。且看取、鹰扬猎兔行。正逐狐雪野,疾如飞箭;护雏篱畔,迅若流星。义重如山,忠贞贯日,生死相依未易情。斜阳里,卧柴门寂寂,闲对楸枰。
十二、猪
大耳垂肩,肥臀摇尾,性懒眠长。惯泥中打滚,糟糠自乐;栏边拱嘴,野菜争尝。体胖心宽,鼾高梦稳,不问人间炎与凉。残阳下,看牧童横笛,归圈踉跄。
休言蠢笨无刚。且看取、天蓬帅一方。纵高老招亲,戏嫦娥月;西天取经,战百怪忙。净坛使者,贪馋本性,佛号如来亦未忘。今何用?佐村醪野蔌,共醉斜阳。
跋
词成之日,适值谷雨,檐角蛛网挂露,阶前蜗篆印泥,万物各以其道呈象。忽忆《淮南子·说林训》有言:“豕虱之智,不过衽席。”然则吾侪寄身天地,较之豕虱,岂有异乎?所异者,豕虱唯知吮血啖糟,而人能以寸心纳云涛,以片楮载古今。故虽处衽席之间,犹可仰观星汉之渺,俯察虫鱼之微——十二肖兽,实为十二面镜鉴,照见人性幽明:鼠照贪欲,使攘夺者自惭形秽;牛照勤勉,使怠惰者奋然思齐;虎照权谋,使弄权者惊其危殆;兔相机变,使拘挛者悟其通脱;龙照神思,使鄙陋者开其胸襟;蛇照忍韧,使躁急者敛其锋芒;马照奋烈,使萎靡者振其精神;羊照仁和,使暴戾者消其乖张;猴照狂慧,使拘迂者破其桎梏;鸡照贞信,使反复者立其恒常;犬照忠义,使浇薄者厚其本根;猪照浑朴,使巧伪者返其天真。是故观物即观我,咏物即咏心,此组词虽名咏生肖,实乃自讼自祷之篇——讼己之未能免俗,祷世之皆可向善。
昔陈同甫作《水调歌头·送章德茂》,有“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之慨,其气吞万里,直欲复汉家旧疆;今余赋生肖,于“龙”阕结以“鳞爪飞扬”,非徒慕图腾之伟,更欲寄华夏魂脉于微茫。当此风云激荡之世,或闻鸡而思起舞,见马而念骋驰,望虎而警强权,睹羊而怀仁政——十二灵兽,实为十二种精神基因,蛰伏于吾族血脉深处。若他日有览者,见“朝冠冕旒,半是鼯鼪”而思澄清之志,闻“草色遥喧”而感生机之永,读“共醉斜阳”而悟归去之乐,则余三年寒窗、七易其稿之苦辛,皆化作春风一缕矣。
词心所寄,本在孤往。然孤往之际,忽觉万物皆来相就:鼠啮残简而声如剥啄,牛卧春陂而影沉碧水,虎啸空谷而山鸣谷应,兔奔秋野而霜迹如花……十二灵兽,似已与天地同呼吸、共晨昏。今置此稿于案头,忽见月光穿牖,照彻篇中鳞爪,恍然间,十二灵兽竟踏月而来,或踞砚山,或卧琴囊,或攀烛影,与余相视而笑——则此万古长风之中,又何孤之有?云山苍苍,江水泱泱,词人之志,或在山高水长之间,或在草色遥喧之际,更在每一个读此词而怦然心动的刹那。
丙午仲夏既望陈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专评陈中玉《沁园春·十二生肖新咏》词学笺证与精神考古
尹玉峰
毫端卷起风雷,十二瑞兽齐来拜。穿梁鼠过,犁云牛走,青崖虎宰。兔踏霜痕,龙喷星雨,蛇醒寒待。看马嘶关塞,羊眠坡草,猿攀树,鸡鸣快。
犬卧柴门月矮,伴痴猪、共倾村洒。千年往事,都收词卷,欲醒聋聩。照见人心,照开尘眼,照融机械。向斜阳影里,掀髯一笑,把乾坤买。
——尹玉峰水龙吟·题十二生肖联章后
鼠须笔阔幽篁内,燕尾书题藉翠微。
牛子精耕丰乐岁,平实厚透走一回。
松冈长啸江河沸,丘壑和声壮虎威。
玉兔凡间来莅会,嫦娥舞袖意相随。
九州骨肉龙生泪,四海同胞共喜悲。
卷动灵蛇千宠媚,婆娑碧树万丛绯。
苍天日暖鹏鹍美,大地乘风马奋飞。
牧野柳笛清润脆,山乡羊阵雪成堆。
炉中宝剑火中淬,摇变金猴百炼归。
喔叫雄鸡驱暗晦,朝阳丹凤沐晨辉。
忠心耿耿伴人类,脉脉温情犬作陪。
拱户肥猪门第贵,临窗望见鹊登梅。
——尹玉峰七言排律·十二生肖(新韵)

尹玉峰专评陈中玉《沁园春·十二生肖新咏》词学笺证与精神考古
一、咏物词史的范式突围:从“摹形”到“立心”
自来词家论咏物,必以“不即不离”为第一义。刘熙载《艺概·词曲概》云:“咏物之作,在借物以寓性情,凡身世之感,君国之忧,隐然蕴于其内,斯寄托遥深,非沾沾焉咏一物矣。”然两宋以降,咏物长调多困于二弊:一则“粘着形骸”,如南宋不少咏物词,铺陈名物、堆砌藻饰,终成“画谱类文字”,虽毫发毕现而神采尽失;二则“悬空说理”,晚宋理学词派以词说教,类同语录偈语,纵玄机迭出而意趣全无。陈中玉此组词,恰是对这千年咏物困境的一次破局。
其序明言取法张炎《词源》“体物入微,更要不留滞于物”之论,却又跳出了宋末咏物词“托情于风月,寄慨于残山剩水”的窄狭格局,以十二生肖这一全民共喻的民俗母题为载体,为十二种灵物逐一立传。昔沈炯作《十二属诗》,仅以五言短章嵌名赋形,止于状写物性;明胡俨《十二生肖诗》以一诗一典,不过借典故逞才学;从未有人以《沁园春》百三十字的雄阔长调,联章十二首,为每一生肖掘出其“形骸之外”的神髓。此非体裁上的创举,更是咏物词精神维度的拓疆:鼠之黠,不再止于“穿梁盗粟”的小技,而升华为“窥伺天机”的世相镜像;牛之韧,不止于“负辕犁土”的劳作,而涵纳“载道济物”的民族根性。况周颐《蕙风词话》论咏物“即物即人,融成一片”,此组词真正抵达了这一境界——十二肖兽不再是民俗符号,而是十二面照见人性幽明的青铜古镜。
二、章法结构:联章体制下的“龙阵”气脉
《沁园春》一调,本以气盛骨峻见长,若单首为之尚易驾驭,十二首联章铺排,最易陷入饾饤堆砌、气脉涣散的泥沼。陈中玉此作,却暗合兵家“常山之蛇”的阵形章法,首尾呼应,通体贯穿,形成了严密自足的叙事与精神双结构。
开篇以《鼠》阕起势,“君休笑,看朝冠冕旒,半是鼯鼪”,以冷峭的讽喻破空而来,先声夺人,为全组词定下“借微物刺世伪”的批判基调;继而以牛、虎、兔、龙、蛇五阕逐层铺展,从农耕文明的“载道之牛”,到王权兴替的“失路之虎”,再到阴阳机变的“遁迹之兔”,图腾万古的“飞扬之龙”,韧骨屈伸的“惊蛰之蛇”,完成了从上古文明到传统政治的纵向精神梳理;中转以马、羊、猴、鸡四阕翻进,“谁识霜蹄万里材”寄千古才士不遇之悲,“看史笔、曾书五羖贤”怀仁政济世之思,“岂羡人间五斗俸”破世俗功名利禄之拘,“正人间暗夜,独报天寅”立贞信醒世之骨,将个体命运与家国情怀绾合为一;终以犬、猪二阕收束,“斜阳里,卧柴门寂寂,闲对楸枰”归返忠义守真的澹泊,“今何用?佐村醪野蔌,共醉斜阳”落向浑朴归朴的生命本真。
陈中玉先生十二阕的结句更见“结穴”之苦心,全祖望《鲒埼亭集》论行文收束“每于山穷水尽处,别开一境,令读者掩卷有余响”,此组词十二句收尾,或讽、或寄、或化、或归,无一处平铺直叙:鼠阕刺冠冕之伪,牛阕启春犁之新,虎阕破王权之幻,兔阕守孤月之清,龙阕扬图腾之魂,蛇阕醒惊蛰之机,马阕诉才士之悲,羊兆启泰之春,猴阕脱尘网之拘,鸡阕报暗夜之明,犬阕安柴门之静,猪阕融物我之浑。十二句如十二枚铜钟,次第敲响,余音递接,终汇成一片山谷回音,完全契合《沁园春》调“长气盛,须以峻笔收之”的体性要求。
三、意象构造:从民俗符号到精神图腾的升维
此组词的意象营造,跳出了千年生肖题材的陈陈相因,每一首都完成了“常形—神髓—奇境”的三层递进,将人人熟知的民俗意象,重铸为带有作者个人精神烙印的全新诗学载体。
写鼠,不局限于“暗穴营窠、穿梁啮牖”的日常形相,下阕陡然一转,将“社鼠城狐”的旧典翻新,直指庙堂之上窃位的伪君子,一句“半是鼯鼪”,把小小鼠辈的意象,从檐下窜鼠拉升为整个封建官僚体系的讽喻符号,笔力之锐,直逼柳宗元《三戒》的讽刺锋芒。写蛇,不落“毒恶害人”的世俗偏见,上阕点出灵均佩剑、素贞擎伞的浪漫传奇,下阕直接打通上古神话,“看上古、娲皇补漏天”,把蛇从阴冷毒虫的刻板印象,升华为补天济世的文明源头意象,末句“惊雷动,正冬眠醒处,草色遥喧”,更是造出前所未有的奇境,将冬去春来的天地生机,全收束于一蛇之蛰醒,意象之新,前无古人。
写马,避开“伏枥老骥”的老生常谈,以乌骓、的卢、赤兔的英雄往事铺垫,再落到“盐车下,叹骨硎未折,犹望燕台”的千古才士命运,末句“残阳外,望关河渺渺,空自低徊”,将个人的不遇之悲,融入万里关河的苍茫背景,意象的厚重感,直追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的沉郁。其余如虎阕“懒数朝曛”消解山君的王权光环,兔阕“自舞云裾”跳出“守株待兔”的愚化叙事,龙阕“鳞爪飞扬”把帝王图腾转化为民族魂脉的象征,无一不是“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王国维《人间词话》),使十二种寻常肖兽,个个有了独立的精神生命。
四、用典艺术:熟典生新与雅俗之辨
陈中玉于此组词的用典实践,恰好回应了清代词学“笺注之学”的核心准则:引书不改原文,却不为典故所缚,以我驭典,点铁成金。其自序云三易其稿,初删“铁牛耕地”类生硬科技意象,再删“貙豻”“王良”类僻涩古奥之典,最终归于“雅俗共赏”一路,这正是对南宋以来咏物词“以僻典炫学”流弊的反拨。
全组词所用典故,皆取自常经正史、民间共喻的文本,却处处翻出新意:“冯妇攘臂、卞庄刺虎”二典,旧籍中本是写徒手搏虎的勇武,此处却用来反衬“大泽龙蛇,中原鹿豕,都作王图劫后尘”,将帝王霸业的煊赫,消解为劫后飞尘,彻底颠覆了典故原有的勇武指向,寄寓了对王权兴替的冷峭反思。“羝羊触藩”本是《易经》中进退两难的凶卦意象,此处却转作“触藩悟道”,从困局中翻出一层通透的哲思,与“苏武持节、卜式输财”的仁政典故绾合,让羊的“温良”不再是软弱的代名词,而成为华夏文明中“济世利人”的德性象征。
即便是人人耳熟能详的“叶公好龙、画蛇添足、伯乐相马、闻鸡起舞”,也都跳出了原有的语义边界:叶公好龙不再是简单的讽刺虚伪,而是反衬华夏儿女对图腾根脉的深层认同;画蛇添足不再是嘲笑多事愚痴,反而成了“能屈能伸天地宽”的生命韧性的注脚。这种用典方式,暗合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词非寄寓不入,非出寄寓不成”的主张,典故不再是填塞文本的炫学道具,而是托举词心的阶梯,做到了“老妪能解其义,稚子可诵其音”,真正打通了古典雅词与当代大众的审美壁垒。
五、声律节奏与哲学意蕴:寸管里的乾坤万古
龙榆生《词学十讲》论《沁园春》声律:“格局开张,宜抒壮阔豪迈情感,句多四字,排偶处尤须气脉贯注,收处最宜振起,方能全首通体灵活。”陈中玉此组词,深得此调声律三昧:每首开篇多以四字对句铺排物态,句短气促,节奏跳荡,如鼠阕“暗穴营窠,夜出昼藏,性狡目荧”,读来如见小鼠窜走于暗室,爪声细碎;中间铺陈典故的六字、七字句,气脉舒展,声情渐沉,如牛阕“纵火攻尾热,犹存劲节;鞭催骨瘦,未改刚肠”,节奏沉缓有力,恰如老牛负重踏过荒原的步履;收尾以长短错落的峭句振起,掷地有声,余音不绝。十二首词的韵脚,皆依平水韵选响字、稳字,无一字凑韵,自序中所言“一词不安,竟夜绕室;一韵未妥,数日拈髭”,绝非虚言。
而最堪深味的,是全组词的哲学建构。跋文引《淮南子·说林训》“豕虱之智,不过衽席”,却反其意而用之,提出“人能以寸心纳云涛,以片楮载古今”的核心命题,十二首词以肖兽为镜,依次照见贪欲、勤勉、权谋、通变、神思、忍韧、奋烈、仁和、狂慧、贞信、忠义、浑朴十二种人性维度,最终完成了从“咏物”到“咏心”的升华。这早已超出了普通咏物词的抒怀边界,成为一次对华夏民族精神基因的系统考古:从《诗经·七月》的先民忧乐,到韩愈《毛颖传》的托讽寄怀,从王充《论衡》的生肖体系,到陈同甫“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的豪杰词风,三千年的民俗脉络、诗学传统、文明哲思,全收束于十二支《沁园春》之中。
“十二灵胎皆我相,一毫端上转乾坤”,此二语正是全组词的词心所在。十二种生肖灵兽,本质上是十二个“我相”的投射:贪黠的我、负重的我、弄权的我、遁世的我、腾飞的我、屈伸的我、不遇的我、仁厚的我、狂放的我、守真的我、忠义的我、归朴的我。词人借十二种灵物,完成了一场完整的自我精神对话,最终又从个体的孤愤,走向了民族魂脉的认同。当十二灵兽踏月而来,踞砚攀烛,与词人相视而笑的刹那,物与我、古与今、微物与乾坤,早已融成一片浑茫的诗化境界——这哪里是在咏十二生肖,分明是在为三千年华夏文明的精神图谱,写下一篇当代的词心传。
2026年9月9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原)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副署长
张乐群教授绘制《十二生肖》

↓讨论“十二生肖”及传统文化走向世界话题。图左: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尹玉峰教授,图右: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副署长张乐群教授。


千钟醉・十二生肖
作者:尹玉峰(北京)
一钟醉,鼠须笔意幽篁内,燕尾书题暖翠微。家泉石眼,竹林千亩。墨中寻芳味。
二钟醉,神牛精耕丰收岁,厚透平实走一回。笃行致远,全神贯注。墨中寻芳味。
三钟醉,一声长啸山河沸,万壑回声壮虎威。凌空卷雪,气吞万里。墨中寻芳味。
四钟醉,人间玉兔来相会,月里嫦娥舞袖随。残情忆梦,香飘衣袂。墨中寻芳味。
五钟醉,九州骨肉龙生泪,四海同胞共月辉。时光不老,重逢不散。墨中寻芳味。
六钟醉,灵蛇飞舞千山媚,碧树婆娑万亩梅。白衣胜雪,红尘恋恋。墨中寻芳味。
七钟醉,九天日暖鹏翼美,四野乘风马奋飞。鹿群遍野,乾坤气配。墨中寻芳味。
八钟醉,山乡柳笛声声脆,牧野羊群雪万堆。轻攀谷背,从兹寻翠。墨中寻芳味。
九钟醉,炉中宝剑火中淬,摇变金猴百炼归。取经路上,辨妖识鬼,墨中寻芳味。
十钟醉,雄鸡喔喔驱冥晦,丹凤朝阳沐晓辉。晓妆朝日,飞霞流韵。墨中寻芳味。
百钟醉,忠心耿耿伴人类,脉脉温情数犬儿。不嫌母丑,不分富贵,墨中寻芳味。
千钟醉,肥猪拱户门庭贵,瑞雪临窗鹊登梅。桑麻影里,青藤绕舍,墨中寻芳味。

尹玉峰:中国十二生肖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朗朗上口,是古人留给我们的一种久远的、具有实用价值的宝贵遗产,广具世界影响,您的《十二生肖》绘画很有意义!
张乐群:东汉时期《北史·宇文护传》中,记载了宇文护的母亲写给他的一封信,信中说:“昔在武川镇生汝兄弟,大者属鼠,次者属兔,汝身属蛇”。表明当时民间已有12生肖的用法了,这种生动有趣的生肖文化一直沿用至今,外国人对此也非常有兴趣。
尹玉峰:毛主席说,“有如语言之于批评家,望远镜之于天文学家,文化就是指一切给精神以力量的东西”。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红尘初妆,命格无双!
张乐群:传说,老天爷为选出十二生肖用于记年,决定在动物间开展一场生肖赛跑,以动物们先后到达顺序开始排,取前十二名为十二生肖排名。比赛当天,滑头的老鼠藏在牛身上,临近终点处突然冲刺,得了个第一,牛落在鼠后面到达,排第二。后续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依次抵达终点,因此有了十二生肖排行。
尹玉峰:十二生肖为什么没有猫?
张乐群:根据记载,家猫于南北朝到隋初通过佛教交流传入中国,直到唐宋时期,民间才开始大规模饲养家猫。也根据东汉王充的《论衡》文献考,十二生肖就已经有所记载。东汉是25年至220年,唐宋是618年-907年,从时间差来看,猫咪来不及赶上“选秀”。
尹玉峰:可是十二生肖里面的老虎上了“选秀榜”啊,老虎属于猫科动物,民间故事中说,猫是老虎的师傅,猫咪的荣耀也不小哦!
张乐群:对,荣耀不小,越南的十二生肖中就有猫,但是没有兔子,因为有十二生肖的时候,兔子还没有引进,所以兔子就变成猫了。在中国属“兔”的人,到了越南就成了属“猫”的人了。
尹玉峰:文化不同,取舍各异。听说印度的十二生肖中,无老虎有狮子,没有鸡有金翅鸟。
张乐群:对!印度的十二生肖为鼠、牛、狮、兔、龙、蛇、马、羊、猴、金翅鸟、狗、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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