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里娃窝在山里,难得出趟远门。我七岁那年夏天,母亲要去咸阳三姨家探望姥姥,说入秋我就要上学,便带我一同前往,也好见见世面。为此,母亲还特意给我做了一身新衣裳,我兴奋得如同过年一般。

我的家乡小镇依山而建,家家户户都是石头平房。三姨家住的红砖家属楼,光洁的水泥楼梯、狭长的公共楼道,处处透着新鲜。旅途的疲惫顷刻间一扫而空。趁着大人们叙话的功夫,我像只撒欢的小鸟,在楼梯间跑上跑下,惹得母亲连声唤我进屋陪姥姥说话。

姥姥和奶奶一样慈眉善目,拉着我的手细细端详,轻声埋怨母亲:“瞧这孩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这话在家时,奶奶也常这么念叨。那个年代的孩子大多清瘦,可在长辈眼中,永远盛满了疼爱。
表弟东东比我小四岁,见了我总是怯生生躲到大人身后。倒是楼上同龄的小斌和小军,很快成了我的玩伴。那段日子,我们三个形影不离,整日在楼前楼后追逐嬉戏。

三姨家西墙外的马路对面,是一处热闹的综合市场,每日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市场深处搭着一座表演杂耍、魔术的大棚,不时传出观众的惊呼声。有一天,我约上小斌、小军去看 “大锯活人” 魔术。身着闪亮衣裙的姑娘躺进箱子,明晃晃的锯子朝着箱子居中落下,我吓得紧紧闭上双眼。散场后我问他俩:“怎么锯的?” 谁知他俩也没敢睁眼。儿时这般既好奇又胆怯的模样,至今想来仍会忍俊不禁。

天真懵懂的孩童,有时也莽撞得出格。一天,我们在楼道墙壁上发现一处破损的电开关,铜线裸露在外。三人为开关是否带电争论不休。我随手捡起墙角一根细铁棍就捅了上去。“啪” 的一声,接触处骤然迸出蓝白色的火花,我的手臂一阵酥麻,铁棍 “咣当” 一声脱手飞了出去。我们吓得魂飞魄散,呆立片刻才回过神来,慌忙撒腿跑回家里。

这件事,我到了儿没敢向姥姥、母亲和三姨吐露半句。那一瞬间迸出的火花、手臂发麻的触感,化作了刻进骨子里的警示。以至于长大以后,但凡接触电器,我都会心存敬畏、小心翼翼。

还有一回,我在楼门口玩耍,一位陌生叔叔上前搭话。得知我来自东北,便自称是家里亲戚,抱起我穿过马路去买糖果。万幸他的确是我家亲戚,买完糖果便一起返回了三姨家。
事后姥姥、母亲和三姨为此念叨了好些天。姥姥又讲起 “拍花子” 的故事,这个故事我以前听过多遍,想来却依然心有余悸。如果说捅电线是一次惊险的教训,那么这一次则是温柔的警醒。

在三姨家住了一月有余,最难忘的是那次全家郊游。清爽的早晨,母亲、三姨带着东东坐公交先行,姨夫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载我同行。这是我头一回坐自行车,蜷在横梁上,双手死死攥住车把,浑身绷得紧紧的。好在一会儿我便已适应,只觉沙土路向前铺展,清风拂过耳畔,路 边的庄稼飞速向后退去。看见前方有骑车的路人,我就喊:"姨夫,超过去!"年轻的姨夫脚下一使劲,车子便轻快地疾驰而过,我兴奋得仿佛在乘风飞翔。抵达目的地时,姨夫已是满头大汗。

只可惜,那天究竟去了哪里,见过怎样的风景,我已然淡忘。记忆就像只任性的筛子,偏偏留下的只是那些无关紧要的细碎片段。或许孩童的记忆本就如此,在意的不是去往哪里,而是那一刻乘风驰骋的畅快。

不久,父亲出差途经咸阳,我随父母踏上了归途。火车缓缓开动,咸阳城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市场的喧嚣、魔术棚的锣鼓、自行车掠过耳畔的清风,还有电开关迸出的火花、陌生叔叔带来的告诫,全都定格在了七岁的那个夏天。

童年的世界烂漫斑斓。长大后我才懂得: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正是那些经历过的欢喜、惊险与善意,一桩桩细碎往事,一点点点滴感悟,慢慢塑造了我们,教会我们敬畏风险、明辨善恶,让我们一步步融入这五彩缤纷的大千世界。


鲁鲁文学
主编/审稿:鲁桂华老师
剪辑/美术:路萌
第二千零三十六期
《儿时的记忆(六)筛子般的童年记忆》
徐龙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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