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梦飞
按：在峰峰这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上，每一座山峰都镌刻着岁月的沧桑，每一条河流都流淌着动人的传说，每一寸土地，都蕴藏着无数引人入胜的传奇故事。为了进一步挖掘和传承峰峰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留住这些散落在民间的文化瑰宝，《燕赵佳话》特开辟“峰峰传奇”专栏，征集峰峰境内的现代和历史名人轶事、民间神话传说、古建遗址及其背后的故事，以及老一辈代代相传的乡土奇闻。请关注《燕赵佳话》，免费给您发表原创作品。
导读：在邯郸峰峰矿区，一座始建于明朝的“纸坊玉皇阁”，以其精妙的无梁穹顶和砖仿木结构被誉为“江北第一阁”，见证了四百年不倒的建筑奇迹与冀南古道的深厚历史。
内容摘要：纸坊玉皇阁位于太行山东麓滏口陉要冲（今河北省邯郸市峰峰矿区），是一座始建于明隆庆至万历年间（1567-1573年）的砖石仿木结构楼阁建筑。本文基于实地调查与碑刻志乘考释，对该建筑的营造历史、空间形制、构造特征及附属文物进行了简要记录与建筑学分析。研究表明，该阁平面呈方形，内部采用砖石叠涩与结构拱券构筑覆斗藻井，外立面表现为重檐盝顶二层楼阁样式，其悬挑檐口、砖制斗拱及柱头装饰等细部，体现了明代中晚期冀南地区官式规制与民间营造技艺的深度融合。阁内尚存明万历四十七年石供桌及两通明清修缮碑记，阁体在力学逻辑上以27度倾斜角的内壁有效消解了穹顶水平推力，于四百余年间保持了结构稳定性，填补了我国明清砖石无梁殿在北方地区的重要实证空白。该建筑兼有古道关防稽查与地方信仰祭祀双重功能，对于研究太行古道文化地理、明代砖石仿木技术史以及冀南地区道释民间信仰的物化表征，具有极高的科学与艺术价值。
关键词：纸坊玉皇阁；明代无梁殿；砖石仿木构；叠涩穹顶；建筑考察；滏口陉。
磁州古属彰德府，今河北省邯郸市峰峰矿区境内滏阳东路街道办事处所辖太行西路与1号旅游路交汇处东北象限，存有一座明代砖石仿木结构楼阁——纸坊玉皇阁。该建筑坐北朝南，南凭太行西路，西倚旅游公路。经对阁前所立《重修玉帝阁碑》进行志乘与文本考释，该阁创建于明隆庆至万历年间（公元1567-1573年），其主体建构重檐盝顶及砖砌仿木细部反映了明代中晚期冀南地区官式建筑与民间营造技艺的深度融合。该阁于清光绪二十二年（公元1896年）经历了一次系统性修缮，亦为现存外围木构回廊的主要历史层位。
经现场实测勘定，玉皇阁基座坐落于一座青石砌筑的券台之上，台体平面南北长21米，东西宽12.6米，通台高4.3米。阁身平面呈方，内中空间净跨7.4米，舍去传统木构梁架，采用砖石叠涩与结构拱券构筑，故地方俗称“无梁殿”。阁体总高度为18.6米，外立面观感呈重檐二层楼阁样式。东侧设有青石踏跺27级，其原构筑面未经防滑开槽处理，阶面磨损痕迹与开槽制度完全符合明代官式台基的标准范式。阁下南向石券洞跨度4.64米，砌筑法度严谨，采用联镶边磨砖错缝砌法。券脸石表面雕饰高浮雕二龙戏珠及龙凤纹样，其东西两券面在题材选用与构图布局上呈现出显著的殊异性。具体而言，东侧券脸纹样组合为四龙双凤：上缘以二龙戏珠为主旨，中段缀以二龙回首后望之态，下缘则饰以双凤纹样；而西侧券脸则遵循自底向上的排布逻辑，依次分施双龙卷云纹、中部双凤纹及顶部正脸龙纹。两相比照，东西券面在母题空间的序列划分与图案穿插上明显打破了官式拱券图样对称布局的常制，这种装饰编码上的差异化处理，深刻折射出明代冀南地区民间工匠在遵照规范之余所特有的手法变通与审美灵活性。材质上选取本地鼓山青石，其结晶致密，具有极强的抗风化和耐溶蚀物理性能，使得四百余年石作纹样轮廓至今依然清晰。
东侧券脸
西侧券脸
考察其屋面与瓦作，采用高等级的重檐盝顶形制，顶面平缓收束，正中突出宝珠顶刹。顶刹座基为四尊蹲兽，上承三层宝珠，自底至顶逐级收分，塔刹顶端装覆铁叶。为稳固脊刹并抵御风荷载，盝顶四面设有四处铆桩，并施四根铁链斜向拉结，铆桩外部覆以三彩琉璃瓦面，塑造为金刚力士形象。阁身四面各辟拱券门洞，券脸镶贴三彩琉璃龙纹浮雕，琉璃饰件表面另镌善信施门题记。阁体腰部设有单步木构回廊，内檐施以砖制斗拱叠涩；外檐二层四面明间各置半圆拱券假门，门扉饰有乳钉。壁面隐筑圆形仿木壁柱以划分开间，如实砌出阑额、普柏枋及其交角出头，并于柱头位置贴塑垂瓣荷叶纹砖饰，层叠卷舒。
各条脊线由三块脊筒组合而成，两侧纹饰或取法彩绘藻头之形，中段配以人物、树木等浮雕图案；垂脊顶端安装吞脊兽，兽尾上方立力士状小像，垂兽为麒麟负力士状，屋面瓦作与脊饰系统排布有序，扣脊瓦上间隔饰以鱼、鸟纹样，脊筒两侧则施以花草纹饰，其筒身局部穿插鱼、鸟等图案。垂脊下端置力神（滨伽）造像一尊，檐口勾头与滴水瓦件则分饰龙、凤母题，整体装饰题材丰富且层次分明。琉璃瓦件及脊兽手法灵动多变，带有浓郁的明代中晚期琉璃烧造工艺特征。此外，围脊上饰五条龙纹并杂以西蕃莲草纹样，前侧合角吻仍为明代原物，然围廊垂脊及部分屋面瓦件已属后期修缮时替换之物。
外檐装饰层面，具有典型砖制仿木构造。檐下施五踩双昂斗拱，出跳较木构为短，但排布极为繁密。平身科斗拱在明间布设七攒，次间设六攒，稍间三攒。昂咀均取平出姿态，一昂咀作三角顶五边形卷杀，二昂咀施单卷状，仿木逼真度极高；耍头与厢拱位均镂作卷云形。因两朵斗拱间距极狭窄，其空白处仅以片状斜拱填充。柱头科与平身科大体一致，唯于耍头之上复施梁头状构件，以示对传统木作构造的细腻模拟。转角科之斜昂作单卷状，平盘斗端头抹去二角，由昂处砌一含珠龙首，上置宝瓶承托老角梁。斗拱上方设仿木檐檩，再砌砖质椽飞，上下严格对位，檐椽中距狭窄（不足二椽径），椽身正方形抹角，水平伸出未及半米，飞椽头施方形收分，上铺望砖且与灰背粘结紧密。转角处设翼角椽九根并略作升起，老角梁及仔角梁亦如实砌出，反映了砖石建筑对传统大木作构件特征的极致追摹。
剖析其内部空间结构，顶部乃砖砌覆斗状藻井，内壁满布单拱。其下方直接落于隐砌的阑额与普柏枋之上，普柏枋在此兼具井口枋的结构功能。四壁每面设平身科斗拱28朵，四角部向内斜出斗拱，各朵斗拱均未施横向拱（即近似唐宋时期之“偷心造”做法），共向内叠涩出挑达28跳。顶面采用五龙规制琉璃浮雕构图：菱形核心区域雕琢主龙，为正面盘龙样式，龙首下俯，张口怒视，龙躯蟠曲环绕；空隙通体衬刻海水纹作为地纹。四角隅各配行龙一躯，主次分明。全套龙纹构件以三彩琉璃烧造。内部覆斗壁面倾斜角约27度，此数值与砖石结构的最佳受力截面高度契合，有效消解了巨大穹顶对下部墙体产生的水平推力。正是凭借这层精密的力学传导逻辑，该建筑仅以青砖与灰浆的传统粘结材料，便实现了7.4米的无柱中空跨度，且四百余年来未出现明显的结构性偏移或变形，折射出明代无梁殿工匠对材料力学与穹顶静力学的深刻认知。
外围回廊部分结构为木作，系贴附阁身砖壁外加单步梁而成，其现存材质与样式多为晚清及近代重修时置换之物。其上置单踩斗拱，大斗呈圆形，拱件雕刻卷草纹，耍头与柱头单步梁头部均雕作龙首含珠之形，梁尾则直接穿凿锚固于阁身砖壁内，上立瓜柱承重围脊，体现出轻质木廊与刚性砖壁之间的依附承托关系。
附属文物方面，阁内尚存明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石供桌一件，石质存续状态较佳。供桌立面采用线刻工艺，上部为双龙戏珠云气图，下部界分为五块方形线刻区域。正中框内镌刻玉皇大帝坐像，人物呈盘腿结跏趺坐姿，交叠双臂于腹前，面相丰润，双目垂视。该形象未采用帝王冕旒体制，而施以禅定坐式，兼具道教清静无为思想与佛教圆润造型审美，是明代冀南地区道释合流背景下，道教主神在民间信仰中呈现“世俗化”与“去官僚化”特征的直接物证。左右两侧四框为“四明四大护法明王”线刻图，两两对称排列，为文武护法之别，寓意护佑晋冀古道（滏口陉）商旅行旅平安。供桌两侧刊刻题记，右列“东纸坊村信士善人李廷阳，妻室宋氏，施舍石供桌一张”，左列“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十五日吉日，主持道士王净化，石匠牛氏，内丘县石匠李氏，武安县石匠王加行，王加庆”，明确交代了此次供养活动的施主、时间及参与工匠的籍贯与身份。
阁下南券洞北壁嵌有一方严重风化的题记碑，可辨识首题为《创建石桥口明覆二券记》，石碑常年风化严重，个别文字已模糊不清或损毁，笔者能译出来碑文如下：创建石桥口明覆二券记，磁西镇东石桥口，背水面山，钟奇毓秀，发育异才，正在是也，峕甲戌嵗，化缘道人孙宰×及善家刘福××化全等，金聚财以立明覆二券起修于隆庆壬戌年夏之五月，告成于万历巳×春之三月×××供×玉帝××××大明万历××××。点明石桥口营造活动起于隆庆壬戌年（1562年）夏五月，成于万历某年春三月。此外，阁台南部券洞东北角另存一尊青石圆雕子母狮，母狮足下伏卧小狮一只，神态生动，其皮壳风化程度及雕刻技法表现出强烈的宋元石雕艺术特征，惜首部因年代久远而有残损，但仍不失整体气势。
叠压于阁前的《重修玉帝阁碑》则提供了极为详实的清代修缮史料。碑文内容如下：盖闻有恢宏之量者而后可以创新基亦惟有深远之思者而后可以复旧制古今山水钟灵之地往往有梵宇琳宫琼楼峻阁巍然为雄镇之巨观游其间者每流连不欲去然所由致此者赖有伟人杰士更旧为新则补葺之功居多焉磁邑东纸坊村古昭关地也在昔称繁盛之区南临黑龙洞珠泉万颗渐闻水声潺潺西行则响堂寺诸名胜与鼓山之鸑驻岭相对峙山水荟萃英姿辈出洵属磁西要衢余至此尝顾而乐之其地旧有明覆二券上立玉帝四明大殿建自大明隆庆万历间庙貌峩峩固一镇之威灵也奈代远年湮庙垣倾颓迄我大清光绪辛卯夏六月遭岁旱村众仰祈神灵甘霖迭沛咸蒙其庥社首牛有芝等诸公蓄积赀财鸠工毕集雕甍绣闼焕然一新历三年而工始竣以肃岁时报赛之仪工既毕嘱余为文以垂久远余往复其地者有年念旧盟诸良友不获辞爰记其事如此云癸巳科举人王宝圭撰并书
大清光绪二十二年岁在丙申毂旦邑庠生牛炳麟篆额
社首牛有芝刘金声张世昌焦琨韩立功
牛发福牛炳麟刘金芝牛有恒韩进文石工赵逢杰。
碑文译过来内容为：听说，只有具备恢宏度量的人，才能开创崭新的基业；也只有拥有深远思虑的人，才能够修复古有的规制。自古以来，在山水灵秀汇聚的地方，往往有佛寺道观、琼楼高阁巍然耸立，成为一方雄镇的大景观。游览其间的人，常常流连忘返，不愿离去。然而，之所以能达到这种境界，全靠有贤达人士将旧的翻新，其中修补修葺的功劳占大多数。
磁县东纸坊村，是古代昭关的所在地，过去号称繁华富庶的区域。南面濒临黑龙洞，泉水如万千珍珠般涌出，渐次可闻水声潺潺。向西走，则是响堂寺等名胜，与鼓山的鸑驻岭遥相对峙。山水汇聚，英才辈出，实在是磁县西部的重要通衢。我来到这里，曾环顾游赏，心中非常愉悦。此地旧有明代遗留下来的两座拱券，上面建有玉帝四明大殿，建于大明隆庆、万历年间，庙貌巍峨，原是本镇威灵显赫的处所。无奈年代久远，风雨侵蚀，庙墙倾颓毁坏。
到了我大清光绪辛卯年（1891年）夏六月，遭遇干旱，全村百姓仰望祈祷神灵，甘霖接连降下，众人都蒙受神灵的庇佑。社首牛有芝等诸位先生，积攒资金，召集工匠齐备而至，雕饰屋脊，彩绘门窗，使庙宇焕然一新。工程历时三年才完成，用来整肃每年按时举行的酬神报赛仪式。工程既已告竣，众人嘱托我撰写文章，以流传久远。我往返此地已有多年，念及旧日结盟的诸位好友，情面难却，于是记下这些事情如上文所说。
癸巳科（1893年）举人王宝圭撰文并书写
大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岁在丙申，吉日
县学生员牛炳麟用篆书题写碑额
社首：牛有芝、刘金声、张世昌、焦琨、韩立功、牛发福、牛炳麟、刘金芝、牛有恒、韩进文
石工：赵逢杰
碑文由癸巳科举人王宝圭撰写并书，县学生员牛炳麟篆额。碑序记述了光绪辛卯年（1891年）夏六月大旱，村众祈神获应，遂由社首牛有芝等人牵头“蓄积赀财”，招募工匠，历经三年修葺，使“雕甍绣闼焕然一新”。碑阴记录功德主及捐款情况，明确标明整体修缮工程共耗资“六百七十六千二百文”，为研究晚清冀南地区乡村社会的民间信仰祭祀体系、筹资机制及物价水平提供了精确的个案样本。
综合来看，纸坊玉皇阁以其无梁叠涩穹顶的独特结构、细致入微的砖仿木斗拱做法，以及多时期叠加的文物遗存，构成了该遗址极高的科学史与美术史研究价值。其雄踞滏口陉古道隘口，兼有明代的关防稽查、商旅祈福及村落预警多重空间功能。中国著名古建筑学家罗哲文先生曾亲临两度考察，从历史层位、力学逻辑及艺术审美方面给予高度肯定，誉其为“江北第一阁”。(该称号参考《峰峰矿区志》等资料）2006年5月，纸坊玉皇阁由国务院正式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所蕴含的古代砖石构筑工艺及太行古道的文化地理特征，亟待学界展开更深层次、更细颗粒度的建筑考古学综合研究。
余 论
纸坊玉皇阁作为冀南地区明代砖石仿木结构的代表性遗存，其砌筑逻辑并非仅是对木构梁架体系的表层模拟，而是基于砖材砌体力学特性的结构性转译，其叠涩穹顶与砖制斗拱的组合策略，在北方无梁殿建筑谱系中呈现出鲜明的地域化折衷特征。在装饰制度层面，底层券门龙凤纹样的非对称排布，以及阁内玉皇造像摒弃帝王冕旒、采用跏趺坐禅定仪轨的范式转移，可视作明代官式营缮法度与地方民间工艺之间产生制度性张力，并最终在乡土语境下完成融合调试的物质标识。结合碑铭题记对祈雨灵验与乡社集资修葺的记述，该建筑的空间功能在明清两代经历了叠压与嬗变，即由早期依托滏口陉路网所承担的关防稽查、商旅祈佑等体制性功能，渐次向晚清时期地域性民间祭祀与村落组织动员中心演化。这一实例在建筑技术史、道教造像学与基层社会组织形态三个维度上的并存与交织，使其成为探讨华北太行山区聚落空间职能变迁以及区域间营造技术传播机制的理想剖面与关键参照。
作者系：峰峰矿区文物保护中心
图片来源：峰峰矿区文物保护中心、赵梦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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