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季美味浆水菜
文/巩钊
四十年前的日子,吃食简单朴素,一盆浆水菜,便是关中农家餐桌上离不开的滋味。那时候不讲究什么名贵菜蔬,但凡地里、河边、坟头、山坡上长出来的野菜野草,只要拿回来,就能窝成一缸浆水。

春天万物萌发,漫山遍野的野菜冒出头,锄地的时候,随手把锄下的麦皮儿、羞羞根、花花裹肚装进篮子,提回去就是最时令的新鲜蔬菜。那个时间麦地里不用防虫防病的农药,走到村口,竹笼在河里摇摆几下,晚上煮熟倒进浆水缸里,明天早上就是全家人菜盆里的美味佳肴。刚窝好的新浆水,没有老浆水那个烈酸味,却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当然生产队地里种的苜蓿是窝浆水的首选原料,嫩生生的,采回来就可以入缸。但是苜蓿是要冒着风险去偷的,被人家抓住要收没笼子。
夏天,就到了吃浆水菜最困难的时候。田地里被锄得干干净净,别说菜了,就是一丝杂草都没有。河边水边长的水芹菜,水灵脆嫩,是做浆水的好料子,可是一条河流过四五个村子,远远不够几千口人吃的,还不等长出水面就被掐得精光。这时候也不能说没有菜,芹菜也有,就是要掏钱去买。一般人当时是不舍得花几毛钱的,只有在麦黄时下个狠心,买点芹菜准备好整个夏天的一日三餐。如果运气好,遇到了拉着架子车给队上卖菜的,车厢底剩下几个因为烂掉或者被虫吃过的叶子,说上两句好话,被卖菜人施舍,那会让邻居们羡慕几天的。
入秋之后,菜就多了。玉米地里面的齿金芽灯碗花因为秋雨的降临而钻出了地面,虽然窝来的浆水不好吃,可总比没有要强得多。还有沿山浅坡上面生长着一种叫"蛮精"的野菜,它是割油菜时掉落的种子生根发芽后自己出来的。窝来的浆水有股苦味,可能解决人们的三餐之需。还有队里的红薯扯开蔓了,趁着看管的人不注意,速战速决揪下来,洗净切碎开水里一漂,也丢进浆水缸。红芋蔓浆水因为叶子太嫩纤维质少,不耐贮藏容易变质发白起沫,而只能临时凑合。
寒冬时节,白菜叶子、萝卜秧子都下来了,家家户户都是大笼子竹筐子装满切碎了的菜担到河边淘洗。这是今年冬天最后一次窝浆水,一直要吃到明年春天,所以人们特别的重视。有了这一缸子浆水,任你大雪纷飞,我自岿然不动,早晚包谷糁子黄黄馍,再捞一盆浆水菜,撒上盐和辣椒面,老婆孩子热炕头,大口稀溜着滚烫的红芋糁子,这就是生活;拣一口酸香的浆水莱,这就一家人的调味品。

上午与几个同龄人闲聊,有说芹菜浆水味道最好,酸香醇厚,口感脆爽。可那时候家境拮据,哪有闲钱去买芹菜,想吃上一口芹菜浆水,实属难得。也有说地里的野莱浆水最好的,而一致认为苜蓿浆水是最难吃的。
确实老苜蓿腌出来的浆水,酸味重得扎嘴,酸得人牙根都要发软,吃一口,酸的五官都变了形。我认为最好吃的浆水菜要算来自首阳山下的花椒蛮,可能是伯夷叔齐当年吃过的。它窝出来的浆水自带一种香味,久放而不变质,能长时间的保持一个口味,而且不像山下的野菜那样的珍贵,如果找见了,就是几亩地大的一片。
浆水菜,腌的是各色野菜杂粮,藏的是旧时岁月。没有精致调料,只有菜草与时间发酵出来的酸。一碗浆水汤,就着玉米面做的馍,或是下面条,便是一餐。酸甜苦辣,都是穷苦年月里,老百姓就地取材,苦中寻出来的烟火味道。岁月流转,如今各样蔬菜应有尽有,可回想当年那一缸缸浆水,依旧能想起那股独属于旧时光的酸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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