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步鞋记
文/淳风岭畔
七年级毕业,姐没考上高中。又去邻村学校上八年级,结果还是无功而返。再回本村学校复读一年,还是时运不济,名落孙山。遂辍学回家,跟娘学起了女红。
“女人家,不会做鞋,不会缝衣服,那就不如把手剁了!”,父亲骂人的话似乎又想在耳边。现在想想,父亲三天两头在家里骂人,那是外边受的气,只能发泄到家里。
做鞋,是一针一线的心血,是岁月的辛劳,这纯手工活,要的是心灵手巧,磨的是日月年华。
哥小了的衣服姐穿,姐穿小了,我穿,直到破破烂烂。可就这破烂,娘逐件清洗干净,那是打“袼褙”的布料。终于懂了啥叫“敝帚自珍”?啥叫“废物利用”?啥是“生活所迫”?小时候,娘织机的“哐当哐当”声是我的催眠曲,清晨纺车的“嗡嗡”声是我起床的铃音。白天上工忙,纺线,织布,就是夜的陪伴。黑、灰、蓝,三色颜料,就如生活的暗淡,虽缺乏生机,却是娘能做的极致。如今想想,这一丝一缕都是娘手上的茧,一分一毫都是汗,娘咋能不珍惜!
取下两个窗扇,噙口水喷湿,贴上第一层破布,拿来剩下的“zen子”饭,这是现成的浆糊。一层,两层,这袼褙一般贴五层。有上衣,有裤子,却没有一块规整的布,娘手里的剪刀比比划划,总要把每层都贴的匀称平整。虽是粗活,可急不得,慌不得,因为这是鞋底结实与否的根本。窗扇上的袼褙不能暴晒,需要放在避光的地方晾干。娘取出大大小小的纸质鞋样,贴在袼褙上,剪成鞋底,再糊上一层原色粗布,就轮到姐纳鞋底。
纳鞋底是力气活,左手拿鞋底,右手两根针,锥子扎针眼,带着线绳的大针来回穿。麻绳最是粗糙,勒在手上,那滋味不能想象。后来,条件稍有好转,娘自己合成棉线绳子,姐用起来舒服了很多。这可苦了姐,姐的手上没劲,往往是右手锥子直刺的左手鞋底打了趔趄,还有看着锥子针刺穿了鞋底,可手里的大针愣是穿不过去,要么针过了半截卡住了,就干脆用牙咬着往外拔,牙受了罪,还有更遭罪的是扎破了嘴。看着姐的笨拙,娘好似突然醒悟,借来舅家的“夹板”,这下子,鞋底夹在夹板上,姐就只是考虑纳的平整,花样和密度。疙瘩底子应该是最复杂,还有鞋底中间纳的菱形等图案。2100多针,俗称千层底,总结起来就是结实。

偏口鞋、圆口鞋、方口鞋各领风骚,松紧布鞋的登场更是一场鞋类革命。
制鞋帮是技术活,按鞋样裁剪鞋面,里边裱衬布,鞋口用白布包裹,两侧加松紧布,一开始的面料还是土布,随后,黑色灯芯绒的布鞋真是漂亮。
鞋底稍大,鞋帮稍小一点,把鞋帮和鞋底缝在一起,就是上鞋。上鞋更讲究,明上的多,而巧手女人的暗上会让鞋更好看。
“鞋匠爷”是村里的名人,或许是因为腿的问题,就学起了做鞋,上鞋这门手艺。刚做好的鞋往往夹脚,娘就带上鞋去“鞋匠爷”家里楦鞋。木鞋楦塞进鞋里,鞋匠爷拿着小铁锤一次次敲打,一双新鞋终于做成。
解放鞋似乎一夜之间兴起,白网鞋也迅速风靡,布鞋默默退场。
曾几何时,鞋成了身份的标志。布鞋是农民的象征,皮鞋是干部的标配,还有这些年的奢侈品皮鞋,价值不菲,那更是有钱人的身份地位。亦如前些年,农村人拼命挤进城里,而这几年,城里人却是拼命走进了山里。
呜呼!世道轮回,让我辈花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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