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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朱海燕
王宜强轶事
[一]
写王宜强,我不想从宏大叙事着手,想写他的小事,'写那些鲜为人知的东西。
王宜强是我的好大哥,好朋友,相知,贴心,无话不说。当年为写《我是共产党员》的长篇通讯,我与他朝夕相处半个多月。当然,这还不算之前之后与他相处的时间。
我第一次认识王宜强是1978年春天,在察尔汗盐湖的一个连队,那时,铁道兵文化部干事,吕希杉到七师采风,把我从三十三团十七连文书的岗位上抽调出来,到三十四团陪希杉体验生活。一天中午,连队发生争吵声,原来是连队干部在连部的火炉子上做小锅菜,被一个叫霍世禄的排长发现了。霍世禄是1976年入伍的甘肃兵,五大三粗,能干活,铁道兵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干部。因为能干活,很快提为排长。霍世禄有个性,他认为连队干部应该与战士同甘共苦,不应在连部做小锅菜。他闯进连部,一脚把小锅菜踢飞了。

图为铁道兵第7师34团指战员开上盐湖,就地取材挖盐壳,造盐屋,安营扎寨,投入施工。/
这事惹了麻烦,连队坚持要撤职霍世禄,团里一部分领导也坚持这一观点。由于意见不统一,团党委派王宜强下连队调查。那时王宜强刚从三十五团调到三十四团不久,任团参谋长。王宜强到这个连队时,我正在这个连队。他总是唬着脸,脸上没有一点笑色,神情十分庄严。说实话,我不喜欢他,感觉他官气十足,没有人情味。
因为要处理霍世禄,霍世禄开展“绝食”斗争,几天不吃饭。后来,霍世禄说:“我是假绝食,当着全排战士的面,我不吃饭。他们上工以后,我在火炉子上煮面条。我不傻,不能饿了自己。”经过王宜强的认真调查后,不仅没有撤霍世禄,他反而坐上直升飞机,得以提拔。兵改工时,当兵8年的霍世禄已是营职干部了,而这期间,王宜强也由参谋长升任团长,他一直是霍世禄的领导,且能驯服那头甘肃骡子。
[二]
我与王宜强更多的接触,是兵改工以后。年年岁末年初,十七局要开领导干部会,每次局领导都邀我参加,那时,我是《人民铁道》报记者。开完会,三处处长丁原臣,书记黄光福邀我回三处住几天,那是我的“老家”。一次,黄光福书记邀我,被王宜强听到了,他唬着脸对我说:“老朱(他一直这样称呼我)三十三团是你的家,三十四团就不是你的家吗?咱们七师都是你的家。”会议结束之后,他就把我拉到了四处。从那时起,我们接触便多了起来。
王宜强小时候家里很穷,父亲去世的早,他有一个哥哥,哥哥上学。但没有学费怎么办?为给哥哥挣学费钱,宜强卖起了烧饼。王宜强说,他8岁开始卖饶饼。他很会叫卖,能编成一串串的顺口溜。因为口才好,后来他被一个唱大鼓书的收为徒弟,他不识字,但记性甚好,十多岁走街串乡,居然能唱《三侠剑》《九剑十八侠》等等。后来王宜强入伍、提干,除了他能干以外,另外,与他有超强的记忆力是分不开的。领导作报告,他记录,用的全是别人不认识的代号。领导作三个小时的报告,他用代号作记录,回去至少能传达两个半小时。

/铁路通过盐湖是青藏线施工中的大难题之一。担负施工的第7师34团指战员和科研工作者共同实验,在盐湖上筑起一条牢固的晶体路堤。被称为不见桥墩的万丈“盐桥”。/
王宜强不热衷宣传报道。他对我说:“那是瞎吹,胡编。”由于他的文化受限,我不跟他讨论新闻是事实还是瞎编问题。上世纪90年代,他到南昆任项目指挥长,他的副手是马鸿臣。对马鸿臣我非常熟悉,我在三十三团十七连当文书时,马鸿臣是四营工程师。王宜强与马鸿臣的关系甚好,但在工作上经常吵架,吵过架,接着还好,好过之后,继续吵架。我常见两个人嘟噜着脸,谁也不和谁说话,这种对立情绪,也就是两三天,两个人又好起来了。
马鸿臣得病后,王宜强找我,要我报道马鸿臣。我说:“你不是说,报道都是瞎编吗?找我报道干啥?”从那时起,他改变了对报道的看法。
《南昆铁人马鸿臣》的报道发表以后,铁道部授予马鸿臣“南昆铁人”称号,并获得“五一劳动奖章”。南昆指挥部奖励十七局项目部30万元。王宜强对我说:“想不到新闻报道也能挣钱,这笔钱,我给项目部人员发奖金了。”他接着说:“过去十七局进南昆铁路指挥部都是弓着腰,生怕工作没干好,挨批评。马鸿臣的事迹报道出来后,我进指挥部腰杆挺得直直的。十七局有马鸿臣,你们有吗?你们没有,我们有,这就是我的自豪。
[三]
马鸿臣之后,十七局党委想树王宜强这个典型,此事由十七局纪委副书记黄光福牵头,组织约十几人的写作班子,住在北京玉泉路北面的一个宾馆内,这个写作班子工作半个月,稿子没有写成。一总结王宜强的事迹,就陷入“王老抠”这个误区里,走不出来。作为一个领导干部,“抠”当然是好。但在抠的另一面,难道没有开放开拓,思想解放的一面吗?写不下去,这个写作班子也就撤了。
一天晚上,十七局局长兼书记丁原臣来京找我。他说:“写王宜强的事,我就交给你了。”这样,我又专程赶赴南昆采访王宜强,昼夜闲聊中,我发现王宜强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物,他的感情十分丰富。
王宜强不是天生的好战士。他入伍后,不是想解决为谁当兵,为谁修路的问题,而是想当逃兵。他说:“当铁道兵干活比农民还累,没有自由,我想当逃兵。”他侦察了几次,不知道从哪里逃跑。他说的这个地方在湖南。施工的地方距欧阳海牺牲的地方不远。

60年代,毛主席发出向雷锋同志学习的伟大号召。通过学习雷锋,他安心了,不想再当逃兵,并且成了好战士,并入党提干。他当连长时,正修襄渝线,他与丁原臣那个连队共打一个隧道,一个打出口,一个打进口。这两个连队都是三十五团的尖刀连队,两个连长在施工上都不是善茬。每天,连队上工之前,王宜强要给连队做形势报告:“同志们,我们的对手,就是对面的那个小丁,吹牛逼,要战胜我们连队。我们是泥捏的,还是铁打的?”大家说:“是铁打的。”“好!我们一定战胜他!”他的连队像打倒美帝国主义一样坚定,表示一定战胜丁原臣这个连队。王宜强说:“那时,丁原臣那个连队,就是我的假想敌,我必须战胜他,一定战胜他。”
王宜强的连队生活甚好,关键在于养猪。长年存栏的猪有上百头。这么多猪,饲料怎么解决?王宜强想到种菜。他在连队周围,哪怕有碗口大的地方,他都要开垦出来种菜。但一个明显的问题来了,开地种菜没有肥料。王宜强的办法是,到兄弟连队去偷。中午兄弟连队午休时,王宜强的偷粪小分队便悄悄出发了。但仍然被暴露出来。怎么暴露的?因为大便臭,热天,一旦粪便被搅动起来,半里路之内,臭气熏天,都让人捂着鼻子。兄弟单位说:“王宜强这个连队缺德,中午臭得人没办法睡午觉。”
而王宜强却有另一番解释,同志们,我们挑来的不是粪便,是红烧肉。有了粪,就能种菜,有了菜,便可养猪,有了猪,每星期都可吃红烧肉。
王宜强与女同志很少搭讪,但他有爱美之心。在南昆工地,他办公室的一个秘密之处,放的都是电影画报的美人,他把图片剪下来,精心地放起来。这个秘密被我发现了,我说:“你也爱美人照?”他说:“世界上谁不爱?人人都爱,有爱,才爱这个世界,才爱人世间的生活。”
项目部西南四五百米处有个歌舞厅,叮叮晃晃吵得人不得安宁。一次,吃过晚饭,王宜强拉我出去,说“你配合我演出恶作剧怎么样?闯进歌舞厅,你就说我是曲靖地委副书记,不允许大姑娘小媳妇在这里跟男人搂搂抱抱的。”
我们走进歌舞厅,我拉开大厅的顶灯,介绍说:“这位是曲靖地委的王副书记,请他讲话。于是,王宜强开讲,讲跳舞要规规矩矩,不要乱抠乱摸,想入非非。讲完后,他拉我跑出来,笑得蹲在石头上起不来。他问我:“像吗?”我说:“不像,你穿一双解放鞋,都是泥巴,谁信你是地委领导?”
[四]
王宜强大公无私,克己奉公是出了名的。人们说,把公家的钱交给他保管,即便是没有会计做账,不会少一分一毛。

一次,我随他从罗平到百色开会,路上我们各吃两个粽子。他说,我们两人没吃掉两块钱。好吃吧?在外吃饭就要这样。由于路况差,到百色,我的箱子颠散了,他找一根麻绳把箱子缠了起来。这样,很是麻烦,回京途中,我开启箱子很不方便。他把我送到车站离去后,我便把那个箱子扔了,又买了一只。
也是那一次,在百色一区两省有个活动,需要三个施工单位上台发言,这其中就有王宜强。他说:“老朱,你不知道上台讲话,我不会讲大道理,你给我写个讲话稿,让我背一背。”他的我写了。之后,他又拉了两位。说:“这两位你也帮助写个发言稿,我们都是施工单位的,不能在地方政府面前丢人。”此事虽小,我感到王宜强有大局观念,无论是不是中国铁建的人,他都想帮人家一把。
为写好王宜强,我召开了多次座谈会,但座谈会开着开着,就变成了批斗王宜强的批斗会,说他太抠,对职工管得死。那时还没手机,项目部只有一部程控电话,他做了一个小箱子,把电话锁在箱子里,不是公事,不能打电话,弄得职工很有意见。
一次,中国铁建党委副书记张宏正到工地检查,遇到我。他对我说:“你到十七局告诉王宜强,我今晚住十七局。”我到十七局将此事告诉王宜强,王破例安排做了一桌菜,结果那天张宏正没去。王宜强说:“浪费了,浪费了。”叙叙叨叨不知说多少遍。
修内昆铁路时,王宜强的副手是徐桐禄,王宜强做三十四团团长时,徐桐禄是三十二团团长,两人又是江苏老乡,但在接待问题上,两个人矛盾很大。一次,全线工地质量大检查,检查组到其他各局都是好烟好酒招待,而到了十七局,王宜强要拿几块钱一瓶的酒招待。为此,两个人拍了桌子。徐桐禄说:“我丢不起这个人,十七局更丢不起这个人。你不顾脸面,十七局不能不要这个脸面!”
那次,徐桐禄胜利了。
王宜强抠,十七局部分调皮捣蛋的职工,做他的恶作剧。某天,他们一行去昆明,随行者向王宜强推荐,说这家饭馆里做得粉条好吃。给王宜强要了一碗,王宜强说:“的确好吃。”于是又给他要了一碗。王宜强两碗粉条下肚之后,随行人员说:“指挥长,你一人吃了两碗粉条,我们一人一碗如何?”王宜强说:“每人来一碗。”结果一结账不得了,价格上万。王说:“怎么这么贵?”饭店说:“你们吃得不是粉条,是鱼翅。”王宜强吃了个哑巴亏,没有再说什么。你吃了两碗,大家每人吃了一碗,多吃多占是你啊!
王宜强跟我诉苦,这帮小子鬼精鬼精的,不小心要上当嘞。我成天泡在工地,哪见过鱼翅那玩意。

/内昆铁路建设中的劳动者/
修建内昆时,他还是十七局的指挥长,听说我去采访,他提个小板凳,坐在距工地5公里的山坳里等我,那里是我的必经之地,令我十分感动。我说:“做记者这么多年,从未遇到以这样的待遇。当晚,他带我到县城,说去吃我没吃过的东西。是什么东西呢?是烤土豆,烤熟的土豆就着胡椒粉与盐巴吃。他说非常好吃,我也只好跟着说好吃。那晚我们两人一共没花掉两块钱。
王宜强是个孝子,每次回乡探亲,每晚必坚持给娘洗脚。娘说:“小成,娘的脚脏,你不能给我洗脚。”王宜强说:“娘,你的脚再脏,还能比我小时候脏吗?你不是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养大吗。”娘不再坚持,每晚让宜强给她洗脚。
王宜强说:“娘就是娘,儿就是儿。儿子无论多大,也没有娘想得周到,每天早晨待我醒来时,娘早把油条豆浆买来了。每天起得都比我早。
”
娘虽然没有文化,但老人家是个识大体的人。她每天坚持看电视,看见电视上报道一个贪官被抓了,她便在墙上画一道竖道,不知不觉间画了36个竖道。这意味着,在老人眼里已经有36个人出事了。一次,宜强探家,娘指出36条竖道说:“小成,这些人都是因为钱坐牢了。我听说你已管着很多钱,能不能戒贪?能不能挺住?你要告诉娘。实在挺不住咱回来当农民,离钱远一点,但娘绝不许你贪公家的一分家。”王宜强后来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来北京要请我吃饭,他说:“这是我自己的钱,请你吃饭我不抠,因为这里面有你一半的功劳。我说:“你不能这样说,我只是写了你,不写你,你该是劳模还是劳模,因为你这个劳模是不掺假的。”
又一次中央主要领导在中南海怀仁堂接见十位全国著名劳模,宜强名列其中。他提前一天赶到北京,跟我商量,座谈会上要说那几点,经过商量,确定了几点。在座谈上他的发言受到中央主要领导同志的表扬。

/青藏铁路二期建设中的图片/
青藏铁路开建之前,他又来北京找我,说要去找铁道部部长傅志寰。他代表十七局向铁道部送请战书,请战书是由我执笔写成的。傅志寰很是感动,对王宜强说:“老王,告诉同志们,别来送请战书了,你们的心情我与部党组已经了解了。青藏一期,铁七师是主战兵团,二期你们依然是主战兵团。但是,我也要代表部党组说句话,建设青藏铁路二期,没有你老王的事,你是“四昆”干部,青藏铁路二期上马,是年轻人的事,不是老人的事。就你个人来说,我不批准。”
王宜强退休时,给我打电话说:“这一辈子,他一共存款60万元,够用了,无后顾之忧了。一度时间,他回到老家去住,乡亲们知道他曾经做过县委书记这样大的官,且管工程管钱。东家来借,西家来借,借钱的都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还。吓得他不敢在住,急急忙忙又回到西安。我问:“乡亲们借去多少钱?”他说:“大数也有十多万吧。”
我是在西安得知王宜强去世的。急忙打电话给十七局副总经理杨金城,杨是原七师直政科科长刘来法的女婿,与王宜强住在一个楼上。金城说:“你别去他家了。王宜强去世后,老伴过于伤心,啥也不关心,再加上胡阿姨一个字不识,什么也不知道。王宜强去世时,我就在西安,楼上楼下谁都没告诉。”
这样,我也不好去他家告别了,再说,宜强的遗体已早已火化。愿宜强一路走好!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