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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健,陕西泾阳人,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会员。现任陕西省诗词学会副会长兼培训中心主任。长安诗人。全国百姓学习之星。曾任陕西省秦风诗词学会副会长、长安诗钟社常务副社长、长安诗词研究社副社长兼秘书长、《秦风》诗刊编辑、《长安诗钟》报主编等。现系西安市楹联学会理事、中国楹联学会诗钟分会常务理事、联都楹联诗钟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西安市弘扬楹联文化先进个人、优秀联教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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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秦女子诗社理论部
三秦诗苑管理办公室 2026.09.09

各位诗友晚上好:
-又到我们交流的时间了。今天我们来看看《明清巾帼才女传略之四:
午梦堂中女 闺阁第一人
——流星般的闺阁诗魂叶小鸾》
晚明江南是中国古代女性文学空前繁荣的时代,吴江叶氏午梦堂文人群体,在女性文学发展史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叶小鸾(16161632),字琼章,一字瑶期,是午梦堂才女群体之中最富传奇色彩的一位。她仅仅十七岁便未嫁而亡,短暂一生,却留下数量可观的诗、词、偈、序、记等作品,由其父叶绍袁辑为《返生香》,收入《午梦堂集》流传后世。

叶小鸾天资绝世,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性情高旷,兼通禅理,其作品摆脱了传统闺阁文学脂粉柔靡的习气,兼具哀艳空灵与清逸出尘的气质。后世诸多评论家将其与李清照、朱淑真相提并论,甚至认为她的形象与笔意深刻启发《红楼梦》的塑造。
今天,我们就立足于《午梦堂集》原始文献,回顾叶小鸾的人生轨迹,解析其代表作品,梳理历代对她的评价,阐释她在中国古代闺秀文学史上的价值与深远影响。
一、叶小鸾生平:汾湖烟月,十七年幻梦
(一)家世背景:午梦堂的文学土壤
叶小鸾生于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吴江分湖(汾湖)人(即今苏州市吴江区黎里镇北厍叶家埭)。父亲叶绍袁,字仲韶,天启五年进士,官至工部主事,为人淡泊仕途,中年归隐汾湖,是晚明江南重要文学家。母亲沈宜修,字宛君,吴江沈氏名门才女,沈璟的侄女,沈氏为明代戏曲“吴江派”望族,家学积淀深厚。
叶家一门子女大多工于诗文:长女叶纨纨、次女叶小纨,皆有文集传世,叶小纨更是中国戏曲史上第一位有杂剧传世的女性作家,作品为《鸳鸯梦》;幼子叶燮,是清代著名诗论家,《原诗》的作者。一门风雅,诗书相继,构成晚明罕见的文学家庭,后世称之为“午梦堂文人群体”。

叶小鸾是家中第三女。因母亲产后乳少,加上舅父母沈自征、张倩倩夫妻子女尽数夭折,出生仅六个月的叶小鸾,便被送往舅父沈自征家中寄养,由养母张倩倩抚育长大。张倩倩同样是才貌双全的闺阁诗人,命运坎坷,丧子之痛郁结于心,她将全部心血倾注在小鸾身上。
三四岁时,张倩倩便口授《万首唐人绝句》《花间集》《草堂诗余》,年幼的叶小鸾过耳成诵,一卷读完不会遗忘一字;又教她诵读《楚辞》,早早种下文学根基。寄人篱下的童年,没有束缚她的灵性,汾湖山水与养母的文学教导,滋养出她过人的悟性。
崇祯三年(1630),养母张倩倩病逝,十四岁的叶小鸾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归家之后,她的才华让家人惊叹。沈宜修在《季女琼章传》记载,小鸾容貌秀美修长,眉目如玉,性情却并不柔弱。她性格高旷疏朗,厌弃世俗繁华,喜爱烟霞山水,通晓禅理;看淡财利,不追逐世俗物质享受;能饮酒,善谈笑,潇洒多致,高情旷达,身上少有传统闺阁女子拘谨怯懦之气。沈宜修曾感慨:“汝非我女,我小友也。”将女儿视作精神平等的知己,而非普通儿女。

回到叶家之后,叶小鸾居住在疏香阁,阁楼四周栽种梅花,自号疏香阁主。在此读书习艺,十四岁精通弈棋,十六岁善弹琴,琴声清泠;兼擅书画,山水小品、落花飞蝶,落笔皆有风致;书法研习王献之小楷与怀素草书,笔致秀劲。诗、词、文、偈、拟连珠各类文体皆能挥洒自如。她与两位姐姐叶纨纨、叶小纨朝夕唱和,母女之间诗文往来不断,午梦堂内,形成了难得的女性文学交游环境。
(二)早夭之命:婚前五日的凋零
叶小鸾成年之后,父母将她许配昆山望族张氏之子张立平。婚期定于崇祯五年(1632)十月十六日。正当婚嫁将近,本该开启人生新阶段的时候,叶小鸾骤然患病,病情急转直下,出嫁前五日,溘然长逝,年仅十七岁。
她的离世,在当时留下诸多传说。据叶绍袁记载,入棺之时,遗体轻盈,周身散发香气,家人便流传她并非寻常离世,而是仙去。传说固然带有家人痛惜的浪漫想象,却也折射出时人对这位天才少女早逝的无限怅惘。大姐叶纨纨,与小鸾感情最深,得知妹妹亡故,奔丧痛哭,哀伤过度,一病不起,仅仅七十日后也撒手人寰,年二十三。短短数月,叶家接连痛失两位爱女,整个家庭笼罩巨大悲痛之中。

叶小鸾生前并没有刊刻自己的作品。她离世之后,父亲叶绍袁搜集她留存于诗筒、笺纸之上的文字,整理出诗一百零三首、偈一首、词九十首、曲一首、拟连珠九首、序一篇、记二篇,汇编成集。取《十洲记》“西海有大树,芳华香数百里,名为返生香”典故,命名为《返生香》,又名《疏香阁遗集》,收入《午梦堂全集》,崇祯九年刊刻流传,希望文字精神可以使其不朽,实现精神层面的“返生”。


随着明清易代战火到来,叶家命运继续沉沦,叶绍袁遁入空门,流离而死。叶家的繁盛风雅,随时代洪流烟消云散,唯有这部《返生香》,保存下十七岁少女全部的精神世界。

(三)精神底色:闺阁之内的禅思与孤高
我们解读叶小鸾,不能只看见天才与美貌,更要看见她内心世界的矛盾。晚明心学兴盛,禅风盛行,江南文人无论男女,多浸染佛道思想。叶小鸾的诗文之中,大量流露禅意思考。她并不安于传统闺阁女性既定命运:待字闺中,学习女红,然后嫁为人妇,操持家务。她天性向往烟霞、自由、超脱的境界,对世俗婚姻生活暗含疏离。
她并非一味多愁善感的柔弱少女。沈宜修传记记录她“性高旷,厌繁华”,这份旷达,与闺阁环境天然冲突。古代女性几乎没有选择人生道路的权利,婚姻是她无法挣脱的归宿。内心向往出世逍遥,现实却要走向世俗婚嫁,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撕裂,反复映照在她的诗词当中。她的文字,一面是伤春悲秋、花草闲愁,一面是游仙遐想、她的文字,一面是伤春悲秋、花草闲愁,一面是游仙遐想、禅偈悟道,两种气质交织,构成她作品独特面貌。
二、代表作品的深度赏析
《返生香》体裁丰富,大致分为咏物写景、闺情感怀、游仙禅理、题画唱和四大类别。择取最能够代表其艺术高度的数篇作品展开细读。
(一)《雨夜闻箫》
纱窗徙倚倍无聊,香烬熏炉懒更烧。
一缕箫声何处弄,隔帘微雨湿芭蕉。

这是叶小鸾七言绝句名篇。夜阑听雨,独倚纱窗,百无聊赖,熏炉香已经燃尽,也无心重新点燃。百无聊赖之中,不知何处飘来一缕箫声;帘外细雨濛濛,雨水打湿院中芭蕉。全诗四句,全部是景物与动作,没有一字直写悲伤,但是孤寂惆怅弥漫全篇。
此诗妙处在于听觉与视觉交融。熏炉香尽,写出心境慵懒落寞;箫声无形,被微雨、芭蕉的湿冷实景承接。雨声、箫声相互映衬,把无形的情绪投射到外在景物之上。晚明江南闺秀诗作多容易流于浅淡闺怨,而此诗含蓄蕴藉,意境浑融,于短小篇幅造出悠远境界。
(二)《游仙诗》
玉洞仙家昼不哗,碧桃千树映红霞。
闲骑白鹤游霄汉,笑看尘寰几处花。
游仙题材在男性文人之中十分常见,而闺阁作者并不多。叶小鸾有多首游仙诗作,寄托挣脱世俗束缚的渴望。此诗构建一个隔绝尘嚣的神仙洞府,碧桃千树,红霞漫天。想象自己骑白鹤遨游云天,俯看人间尘世繁花。游仙是她精神的避难所。现实中,古代女子无法远游,命运被家庭、婚姻牢牢限定,于是借游仙想象,实现精神上的逃离。“笑看尘寰几处花”,带着一种疏离,看待世间世俗悲欢。
诗歌境界开阔,跳出闺房庭院狭小格局,体现她性格当中高旷出世的一面。
(三)《南柯子・秋夜》
门掩瑶琴静,窗消画卷闲。半庭香雾绕阑干。一带澹烟红树、隔楼看。
云散青天瘦,风来翠袖寒。嫦娥眉又小檀弯。照得满阶花影、只难攀。
这首词是叶小鸾写景小令的代表作。上阕铺写秋夜庭院实景:门庭深掩,瑶琴闲置,画卷搁置,环境安静幽寂。庭院香雾缭绕栏杆,远处淡淡的烟霭衬着经霜红树,隔着楼阁遥遥望去。开篇不写人,先铺环境,营造清冷幽闲的氛围。“静”“闲”二字,写出闺中无事,光阴悠悠,内心淡淡的空落。
下阕转入抒情与想象。“云散青天瘦”,是千古名句。以“瘦”形容雨过云收之后清旷寥廓的天空,化无形天宇为可感形体,炼字新奇脱俗。清风吹拂,衣袖生寒;天边新月弯弯,如同美人画眉。月光洒下满阶斑驳花影,月色美好,却终究遥遥难以攀折。
全词没有直白诉说愁苦,通篇以景寓情。秋夜、冷月、花影,都是可望而不可即之物,暗含少女心中缥缈无法触及的理想。她向往如同月中嫦娥一般超脱尘俗,现实却被困在闺阁方寸之间。全词格调清寒空灵,没有浓艳辞藻,哀而不伤,清冷之中藏幽渺情思,足以看出她极高的词学悟性。
(四)《浣溪沙・初夏》
香到酴醾送晚凉,荇风轻约满池塘。红莲初绽半含芳。
蝶梦乍惊香露润,女萝轻拂绿筠长。薄罗衫子透微凉。
这首词写初夏池苑风光,是她咏物词的代表。酴醾花开,晚风送来清凉;池塘荇菜随风摇曳,初开的红莲半吐芬芳。蝴蝶在花间小憩,被香露浸润;女萝藤蔓轻轻拂过修长翠竹;薄薄罗衫,沁入阵阵清凉。
全篇笔调清新明快,捕捉初夏细腻风物。酴醾、红莲、荇菜、竹萝、蝴蝶,画面层次丰富。没有沉重的身世感慨,纯粹书写少女对自然敏锐感知。但是细细体会,繁花盛放的初夏,也暗含繁华终将逝去的预感。文字清丽秀润,色彩柔和,体现她风格当中温润灵动的一面。

(五)《水龙吟・秋思,次母忆旧之作,时父在都门》
井梧几树凉飘,满庭景色仍如旧。啼鸦数点,斜阳一缕,挂残疏柳。有恨残花,无情衰草,风吹重又。看轻阴带雨,天涯万里,楼高漫、频搔首。
记泊石城烟渚,落红孤鹜常如绣。轻舟画舫,布帆兰枻,暮云天皱。水静初澄,蓼红将醉,早秋时候。对庭前、萧瑟西风,惟有寒蝉高奏。
是叶小鸾词作当中篇幅最长的长调,为次韵母亲沈宜修而作。父亲身在京城,母女居家汾湖,触秋感怀。词作融家国思念、时序感慨、身世怅惘于一体。秋风萧瑟,雁字南飞,望断云天,既牵挂远方父亲,又感慨时序变迁。长调铺排婉转,格律严谨,可见十六七岁的叶小鸾,已经熟练驾驭慢词体制。
不局限个人小情绪,把家庭离别、山河秋景融为一体,格局开阔,是其压卷词作。
(六)《破戒十吟》(选句)
《破戒十吟》是叶小鸾和泐大师往来的禅理组诗,在晚明流传极广。其中“戏捐粉盒葬花魂”一句,后世红学研究者认为,直接启发《红楼梦》“冷月葬花魂”的经典意象。
这一组诗,是她面对佛教戒律写下的思考。她向往禅门清净,却无法完全割舍人间诗情与爱美之心,于是写下这十首作品,坦陈内心矛盾:想要看破世俗,却眷恋花草风月。既向往超脱,又无法泯灭诗人感性。“葬花魂”三字,把落花视作有魂魄的生命,为落花安葬,不只是伤春,更是对世间美好事物必然凋零的悲悯。这组作品,把闺阁伤春上升到生命哲学高度,也成为后世最为关注的文本。
纵观叶小鸾全部作品,可以归纳出两大创作特征。第一,风格二元并存:一部分是清丽温婉的闺情、咏物,体察花草风月,细腻灵动;另一部分是游仙、禅偈,笔意超旷,向往出世,消解世俗执念。
第二,情景高度内化。她很少激烈直白宣泄痛苦,哀愁大多寄托于景物意象,哀艳而不凄厉,清冷而不颓丧。既有晚明小品的灵秀,又有宋词婉约词的情韵,同时沾染佛道的空灵冲淡。
三、后世历代评价
叶小鸾死后,从晚明、清代直至近现代,文人学者不断对其进行评述,评价视角随着时代审美不断变化。
(一)晚明:同代文人的叹惋
叶绍袁、沈宜修作为父母,在序、传记之中,以至亲视角记录她的才情与品格,痛惜天妒英才。晚明江南文坛名流,尤侗、周亮工、陈维崧等人,都对《返生香》给予很高评价。他们惊叹一位少女,既可以写绮丽闺情,又能参悟禅理,打破世人对闺阁女子的刻板印象。同时,仙化叙事开始流传,将她塑造成谪仙早归的传奇才女形象,这种叙事也放大她在民间的影响力。
钱谦益编撰《列朝诗集・闰集》,收录叶小鸾诗作,将其归入闺秀序列,肯定其在明代女性文学中的位置。
(二)清代词学评论
清代词学鼎盛,评论家多从词史角度定位叶小鸾。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云:“叶小鸾词笔哀艳,不减朱淑真,求诸明代作者,尤不易睹也。”陈廷焯将她与宋代著名女词人朱淑真相比较,认为在明代闺阁词当中属于第一流。
同时也客观指出,因为生命过早终结,阅历有限,部分作品格局仍局限于闺阁风月,缺少李清照历经家国变故之后的沉厚沧桑。
王昶《明词综》选录其词作,称其为“明代闺阁第一人”。也有部分传统文人持保守立场,对她禅理游仙之作略有微词,认为闺秀诗文应当以温婉贞静为本,游仙禅偈略显逾矩,这类声音属于少数。
清代女子读《午梦堂集》,对叶小鸾尤其共情。许多闺秀在自己的序跋当中提及叶小鸾,把她作为女性才情的象征。
(三)近现代:红学视野与文学史重估
进入近现代,叶小鸾研究迎来新的维度。周汝昌等红学学者提出,叶小鸾的生平、容貌才情、未嫁而亡的悲剧命运、“葬花魂”意象,都对曹雪芹塑造林黛玉形象存在重要启发。
《午梦堂集》一门女子能诗的格局,也为《红楼梦》大观园女儿群像提供文学参照。当然学界也保持审慎态度,并非说林黛玉就是叶小鸾原型,而是叶小鸾一类晚明江南才女群体,成为曹雪芹重要的素材资源。
文学史研究领域,学者将叶小鸾放置到晚明女性解放思潮背景下考察。晚明心学解放人性,江南商品经济繁荣,出现大量闺秀作家。叶小鸾是其中典型代表:出身书香世家,获得良好教育,拥有文学交游,但是终究逃不过时代对女性命运的桎梏。她的文字,记录了一位聪慧女性对于自由的向往,以及理想无法实现的精神苦闷。
当代研究也指出,应当破除“谪仙”的浪漫传说,看见传奇光环背后,封建时代少女真实的精神困境。
同时,部分研究者认为,叶小鸾生命太短,社会阅历不足,作品题材相对狭窄,缺少广阔现实社会书写,成就不能过度拔高。这也是客观公允的论断。
四、文学地位与深远影响
(一)午梦堂群体的核心代表
午梦堂叶氏是晚明最重要的家族女性文学集团。沈宜修、叶纨纨、叶小纨、叶小鸾母女四人共同创作,互相唱和,留下庞大的女性文本。叶小鸾凭借极高艺术天赋,成为这一群体最受瞩目的代表。《午梦堂集》能够流传后世,叶小鸾的传奇身世与作品,是后世不断关注这部文集的重要原因。
(二)明代闺秀词的高峰
明代词整体衰微,闺阁词坛,除去少量名家,佳作不多。叶小鸾存词九十首,小令、慢词皆有佳作。她吸收花间词的绮丽,又洗去《花间集》艳俗脂粉;承接宋词婉约传统,融入晚明文人的禅意与性灵。在明代女性词史,占有不可替代位置。后世研究明代女性诗词,《返生香》是无法绕开的原始文献。
(三)文学意象的传承:葬花母题
“戏捐粉盒葬花魂”一句,发展了古典文学的葬花意象。在叶小鸾之前,虽有葬花行为描写,但并没有把落花提升为“花魂”,赋予其灵魂。
这一意象向下流传,深刻影响《红楼梦》,使得葬花成为中国文学最经典悲剧母题之一,这是叶小鸾跨越时代的文学贡献。
(四)对后世女性创作者的精神感召
后世无数闺阁女子阅读《返生香》,在叶小鸾身上看见女性被压抑的才情。在封建时代,女子读书作文本就备受非议,叶小鸾的文本证明:女性可以不只写闺怨相思,也可以谈禅、游仙,驰骋想象,叩问生命。即便生命短暂,文字依然可以实现不朽,这本身就是对女性文学价值的有力印证。
我现在能看到的书籍,包括手边《中国妇女文学史》(谢无量)、《明词史》(张仲谋)、《中国女词人》(曾遒敦)、《明清闺秀诗词小传》(张觅)等,都对叶小鸾有专题介绍。上海辞书出版社的《元明清诗鉴赏辞典》、《元明清词鉴赏辞典》、《历代女性诗词鉴赏辞典》、江苏古籍出版社的《金元明清词鉴赏辞典》和黄山书社的清徐乃昌《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第十集),都对叶小鸾的部分作品进行了分析鉴赏。另外,王昶《明词综》、赵尊岳《惜阴堂汇刻明词》收《返生香词》一卷、钱谦益《列朝诗集・闰集》等典籍也收录了其作品。
(五)局限与时代烙印
当然,我们也不能脱离历史环境无限美化叶小鸾。时代桎梏是她无法挣脱的枷锁。她一生活动范围局限家庭,没有机会接触广阔社会现实,作品题材大多围绕庭院、花草、思绪,极少涉及民生疾苦、社会现实。十七岁生命戛然而止,还没有机会看见更广阔世界。倘若天假以年,她的创作会走向何方,只能留给后人想象。她的悲剧,不只是个体命运,更是整个时代女性共同的悲剧。才华出众的女子,命运却不由自己掌握。
五、结语
叶小鸾,如汾湖之上转瞬熄灭的流星。十七岁的生命,短暂得如同一场幻梦。她有绝世容貌,绝世才情,精通琴棋书画,内心向往烟霞逍遥,却终究逃不过时代赋予闺阁女子的宿命,在婚嫁前夕骤然凋零。
《返生香》这部遗集,留存下少女全部的精神宇宙。那里有秋夜冷月,有微雨箫声,有池上红莲,有白鹤游仙。文字之中,交织着少女细腻敏感的情思,也交织着佛道超脱的哲思。哀艳却不沉沦,空灵而不失真情。
后世不断追忆叶小鸾,不只是追慕一个“天才美少女”的传奇故事。透过她,我们看见晚明江南女性文学的蓬勃光芒,看见封建时代女性被束缚的生命力量。她们拥有极高智慧与感受力,却被锁在深闺庭院,只能借花草风月,寄托无法实现的向往。
“返生香”,书名寄托父亲希望文字让女儿精神永生的愿望。数百年过去,肉身早已湮没于汾湖尘土,但是一卷诗词流传至今。每当翻开《返生香》,那个活在十七岁的灵魂,便再度苏醒。这便是文学真正的返生。
叶小鸾对当代女诗人极具启发:诗歌未必一定要奔赴宏大题材,不必刻意追逐激烈的社会议题才具备深度。女性个体的日常体验、情绪褶皱、瞬间的感知,本身就是珍贵的写作资源。叶小鸾提供了范本:于微小物象之中打捞精神重量,把个体感官升华为普遍的生命体验,小景物可以承载大心境。日常不是平庸,向内的体察同样可以抵达思想的纵深。
女性的精神世界是多维度的,既有柔软细腻,也有旷达疏朗、超然物外的一面。叶小鸾用文字证明,即便现实处境无法自由,依然可以凭借想象力构建精神的自由领地。当代女性写作者应当保有这份精神自主性,不被社会给女性文学贴上的标签绑架,勇敢表达自我复杂、多元的精神面貌。
叶小鸾的身世底色充满悲剧预感,预知世俗婚嫁带来的桎梏,对人间美好事物的凋零抱有悲悯,但她极少直露痛哭式的呐喊。哀愁往往藏在月色、落花、烟雨之后,借景物托出心绪。如《雨夜闻箫》,通篇铺写纱窗、细雨、箫声、芭蕉,没有一句直言孤独,孤寂已经漫溢纸间。哀艳,但不凄厉;清冷,但不颓丧。
这是非常值得借鉴的艺术手法。当下不少女性诗歌习惯于直白宣泄痛苦、愤懑,情绪浓烈,但缺少含蓄的张力。强烈的情绪固然有力量,但诗歌的感染力,也来自留白与暗示。
叶小鸾做到情藏于景,意在言外,将主观情绪投射于客观物象,让景物成为情绪的载体。情景交融,做到含蓄克制的抒情;哀而不伤,拒绝情绪的泛滥宣泄。悲感不必嘶吼,怅惘不必直白倾诉,通过意象的烘托,留给读者体味想象的空间。
对当代女诗人而言,书写万物,本质也是书写自我。万物都是观照内心的镜子。借物象思索命运、理想、得失,而不是单纯描摹外物样貌。把自我生命思考融入对象,避免咏物诗沦为辞藻的堆砌。于风月之中叩问存在,拓展诗歌的思想维度。不局限于现实境遇的悲欢,也可以思考生死、梦幻、得失,思索人如何安放自我灵魂。当代女性拥有远胜于古代的活动空间,应当避免复刻这种封闭写作。不能只沉浸在个人精神小世界,也要看见外部广阔人间,将个体体验与时代生活互相映照,让写作既有向内灵魂的深度,也有向外现实的广度。女性写作者应当警惕外界用身份、经历、外貌等标签定义作品。作品的价值,终究落脚于文字本身,而非作者的个人传奇故事。
总而言之,叶小鸾留给当代女诗人的,不只是优美的词句,更是一种精神样本:在现实有所拘囿的处境之下,守住感知的敏锐,守护精神的自由;既保有女性细腻的生命触感,又不被“女性写作”的刻板框架束缚;抒情可以热烈,亦可以含蓄留白;于一花一月之中叩问生命,于个体体验之中挖掘普遍诗意。
取其灵秀,避其局限,把向内的精神深耕,和向外的现实视野相结合,这便是跨越数百年,这份闺阁文学遗产带给我们最重要的启示。
叶小鸾的故事讲完了,部分资料来自网络,在此致谢。
今天的交流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