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升官记
♀文/阿鹏
二十年前,王荣纯粹是一个屌丝,家中一贫如洗,三间土坯房百孔千疮,房间窄小,厅堂还是公用的,狭长幽暗,分为上中下三部分,由三家人共享。三家人在厅堂里煮饭,柴火灶烧的是干草和树枝,一到煮饭时间,整个厅堂成为青烟弥漫的战场,呛得人坐不住。
王荣对面那家是王湖州,比王荣大两岁,矮矮的个子,干柴一般枯瘦,那年月看不出什么,包养了一口鱼塘,进进出出割草喂鱼,只是走路说话利索一点。
现在,王湖州发了,在大路边造起了两栋大别墅,外形设计得精巧别致,里面装修得像星级酒店。
如果说王湖州是富了,那么王荣则是贵了。
王荣与王湖州是堂兄弟,一个太公的。在农村,堂兄弟间也是有竞争的,既是对手也是朋友。
十八年前,王湖州养鱼发了点小财,年前卖完鱼,新摩托车轰隆隆开回家时,王荣家里则端坐着两三个要债的,嚷嚷地比较凶。
王荣垂头丧气坐在矮竹椅上,嘴巴还死硬死硬的,面对咄咄逼人的债主,他不慌不忙,反驳一句:“大家都欠过债,你没有欠过债吗?”
“我是欠过债,但我会负责任。”债主火了。
“我也会负责任!”王荣理直气壮。
债主龙飞哑口无言,带着两个人气呼呼地走了。都是做买卖的,要说没欠过债,那是鬼话。
过年都没钱,晚上,王荣搭讪着去问王湖州。王湖州正在吃饭,刚想答应,他老婆拉下个脸,乱骂:“他还有钱!几千块钱全买摩托了,还欠林古五百,这个年他都不要过了。”
王湖州尴尬不已,只是嘿嘿嘿嘿傻笑。
王荣怒火中烧,但强忍着,第二天下午,去了圩镇林古店里,林古是本村先富起来的代表,溪水镇上最早卖摩托车的。
林古正在忙忙碌碌招呼客人,过年前,摩托车生意好得很,一下子卖了两驾车子,一驾红色的男式车,一架白色的踏板车。
刚点完一大沓厚厚的钞票,边上还有三四个人,两个买车子的,一个修理工,一个来玩的。
王荣傻愣好久,涨红了脸,编了个谎言问林古,说是自己爸爸前两天摔了一跤,摔断了腿,要住院治疗,能不能借三千块钱周转下。
林古殷勤地给王荣泡水倒茶,任凭王荣好说歹说就是一言不发,末了,故作惊讶地问了句:咦!你爸今天早上不是到镇上卖菜吗,这么快就好了?
王荣瞠目结舌,支吾道:好了,好了,更好了,他带病上街,带病上街。说完,脊背汗都出来了。王荣仓皇撤退,临出门前,龙飞撞了进来,两个人一打照面,四眼瞪得溜圆。
龙飞当着林古的面冷嘲热讽,哼哼!王荣,三千块钱,欠我都两三年了,大家要都像你这样,我批发部早倒闭啰!……
许龙飞是开副食批发部的老板,王荣前两年在村头开过一个杂货店,赊了他几批货压底,啤酒白酒饮料,后来连吃带赌,生意倒闭,欠下不少外债,包括龙飞的三千元。
店堂里有人嘻嘻地笑。
王荣脸上像鬼抽了,耳根发烫,他发誓这辈子再不来了。
离开林古的摩托车店,心情极度灰暗,村道弯弯曲曲,还有不少土坯和石块,他一不小心,磕了块坚石,滚下一条水沟里,全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王荣后来去了泉州,做鞋做衣服,摆地摊,开饭馆,老婆孩子都去了,一晃六七年,龙飞的债都没还,龙飞也没再去问他。
王荣以为他忘了,过年回来后,圩镇一个牌桌上,龙飞在赌。恰巧路过,刚好龙飞一抬头,王荣见躲不过,满脸堆下笑,鼓起勇气向龙飞解释,那钱实在不好意思,今年尽量还上。
什么钱?龙飞一面茫然,王荣哭笑不得,三千块,批货的呀。噢!噢!噢!没有,没有了,那次林古还了,他帮你还掉了。
龙飞怕王荣听不懂,提高音调,补充了一句。
王荣心头一热,眼泪都要下来了,他直奔林古的摩托车店,颤抖着声音问,龙飞的三千你帮我还掉了?
林古正在整摩托车的螺丝,扳手咣啷一扔,点点头,淡淡一句,是,还掉了。
王荣感到一股暖流奔涌上来,他再三邀请林古到阿英酒店吃晚饭,林古想都没想,爽快地答应了。
阿英酒店,是溪水镇一处幽静的就餐场所,位于圩镇边缘,院子宽敞,停车方便,院内有两棵大枫树,环境优雅。那里的农家菜富有特色,口味好,价位又实在,所以很吸引人。
林古到店内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磨蹭了好一会才出来。他开车带王荣去了酒店,进到一个小包厢。
王荣不解,问:“两个人要进包厢?”
林古神秘笑笑,说还有两个哩。
两人喝了一会茶,王荣正想说几句感谢话,刚一张口,林古挥手打住了。这时院内传来汽车停落的声音,林古出门去看,很快领进两个人来,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林古指着高个子向王荣介绍道:“这是公安局长陈志平,我表哥。”接着又介绍矮个子:“溪水镇肖镇长肖斌,我的老朋友。”
“小兵一个,小兵一个,哈哈哈!”
高胖的陈志平却很随和,打起哈哈。
肖斌毫不在意,回道:“嘻嘻!在你面前,我本来是个小兵。”
林古一笑,恭维道:“肖总,你现在是溪水的最高领导人了!”
“嘿嘿!千万不敢这么讲!”肖斌挥挥手,笑开了花。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五六个主菜,四个小菜,一大盘汤。四个人都不喝白酒,只喝了几瓶啤酒。吃着喝着,气氛开始活跃起来,三个人有说有笑的,唯独王荣低威落志的样子,极少发话,别人说什么,他也就跟着笑一笑。
又敬了一杯酒后,林古开了腔,他拍拍王荣的肩膀,非常庄重地对肖镇长推荐道:“肖镇长,这是我的一个亲戚,也是很好的朋友,叫王荣,比较有才,只是近年来做生意不太顺,你看能不能给安排个子事做做,混口饭吃?!”
镇长肖斌犹豫不决的样子,王荣心里顿时怦怦直跳,他端起茶杯死命地灌水,以掩饰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林古看得好笑,他单刀直入地追问:“到底行不行啊?肖总。”
肖镇长上月在城里买了房,花了四五十万,钱不够,前天向林古借了三万,人情还是有的,但人事问题,不是小事,怎么安?放那里去?很费脑筋的。
他嘴唇翕动两下,这个这个,便没下文了。
公安局长陈志平火,酒杯一顿,眼一瞪,抢白道:“老肖,我表弟的亲戚,也就是我的亲戚,这点小事你都办不了,还当什么鸡巴镇长?!”
陈志平和肖斌既是同学又是战友,关系非常铁,要论级别,陈志平还挂着副县长,权大势雄,此外,他也是县委书记李政耀身边的红人,肖斌不敢不给面子。
肖斌眼珠子一转,哈哈笑道:“没问题,没问题,志平,我这不是在考虑吗?人可以进,但不知放哪里好?”
他转过头,客气地征询王荣:“要不你先回村里去,搞个子村干部先干干?比如会计兼村里的治保主任,怎么样?”
王荣心中一喜,正想应承,边上林古死命扯他的衣角。他不知怎么回复好,嗯嗯呀呀地一声,没有明确。
肖斌挠头了,自言自语道:“村里,你不想去,那只有进镇里了,镇里重要岗位都满编了,也没有空缺,做什么好呢?”
话音未落,陈志平的手机响了,是溪水镇派出所曾福庆所长打来的,曾所长在电话里汇报了一件事,陈志明听完高兴极了。肖斌问什么事你这么兴奋,陈志明说:“你们镇里的城管队长周小满昨晚搞六合彩被抓了,正好给他腾出位置来了。”他指了一下对面的王荣。
王荣一听,中了彩票一般,全身一震,心口狂跳。
“好好干啊!年轻人!跟着肖镇长干,前途无量啊!”
四十出头的陈志明,仿佛老革命一般的口吻,勉励着惊喜万分的王荣。
王荣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自己一口气干完,动情地说:“陈局长,肖镇长,还有林哥,你们都是我的再生父母,以后我王荣若有出头之日,一定忘不了你们三位!”
“行了,行了,也是你运气好,上个月,镇里的伍书记出了事故,新的书记又还没到任,这里暂时还是我说了算,要是过个把月,可就难说啰。”肖斌喟叹一声。
林古紧追不舍,问王荣什么时候上班。
肖斌说:“下周吧,周末先过下会,走下程序,到时我会通知你的。”
王荣一听,心又抽紧了。
酒席将散,四个人走出院子,肖镇长挨着陈局长的身边窃窃私语,王荣只听到一句,肖问陈:镇里书记的事怎么样了?县里究竟怎么个意思?大哥你一定要多多帮忙啊!
陈说放心放心,我给李书记说过两次,问题不大。
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一周,周三下午,大约三点左右,王荣还在家中睡觉,中午刚刚挨了老婆一顿臭骂,劈头盖脑:连孩子买奶粉的钱都没有了,借又没地方借,亲戚都借遍了,没有要你还就不错了,你个死冒用处的,打靶鬼!
醒来正郁闷着,长吁短叹,连自杀的念头都有。
破旧的三星手机突然叽叽叽响起,他犹犹豫豫不愿接听,陌生电话,怕是要债的。
想接了,老婆抱个孩子,边上挤眼死命摇手,脸色像鬼。
电话停了,马上又第二次打来,王荣灵光一闪,莫非有什么好事?老婆一转身,他接听了,“王队长吗?”一个客客气气的声音。
“王队长,哪个王队长?”王荣老婆一转身,满脸狐疑的表情。
“你打错了吧,我不是队长呀!”
“你是不是王荣?林古的亲戚,镇政府前面卖摩托那个林古老板,你认识吗?”
“认识,认识!我是他的亲戚,我是王荣。”
“我是党政办主任小梁,王队长,你下午三点半马上赶到镇政府报道,肖镇长要见你。昨天镇里下了文件,任命你为城管队队长了。”
“好好好!我马上赶过来,我在坝脑村,在家里——在看书。”王荣脑子一转,撒了个谎。
摩托车坏了,几次发动不了,王荣顺手往墙角一推,骑上老婆的破单车急匆匆沿村道赶往圩镇,路过那个水沟时,又一次摔下了沟。这一次半身湿透,他顾不上回去换衣服,直飞林古店里。
林古也得知了消息,正迎在门口,一看,急忙找出一套过年穿过的藏青色西装给王荣换上,又掏出梳子摩丝给他梳了一个油光闪亮的干部发型,然后拿镜子一照,呵呵地笑了,说:你国家领导人的派头都出来了。
王荣一看镜子,也笑了,说还差一双皮鞋呢。
林古脱下自己脚上的新皮鞋,跟王荣对换了沾满泥巴的白球鞋,说了声:“去吧,好好干!发达后别忘了我们兄弟!”
王荣抱着林古,哽咽失声,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林古的摩托车店离镇政府大门至多二三百米,但林古坚持开上崭新的黑色上海大众车送王荣过去。镇政府大院,当王荣豪迈地踏下车那一刻,他知道,属于他的辉煌时代已经到来了。
下午报了道,三楼办公室,肖镇长跟他聊了二十多分钟,肖大骂了前任城管队长周小满渎职无能,混账透顶,勉励王荣好好干,一定要尽快让溪水镇的面貌焕然一新。
第二天一早,王荣带着两个年轻队员开着城管队的敞篷执法车沿着溪水大道巡逻,监察圩镇市容市貌,整顿各种小摊小贩乱摆乱放行为。溪水镇是个大镇,人口六七万,那天正是圩日,街道很堵,他自西向东沿路赶走了七八个摊贩,有卖青菜的,卖香烛的,卖竹器扫把的,卖老鼠药的,算命占卜的,乞讨要饭的,缴了两杆称。
路过林古的摩托车店时,队员张文明望着门外横七竖八的摩托车,还有凉棚大伞,问王荣怎么办?
林古在店内喝茶,看到王荣,他热情起身招呼:坐一下,喝杯茶啊!王荣坐车上挥手,笑笑,有事,有事,急忙示意小张开车走人。
车子继续前行,王荣掏出手机,给林古发了一条短信:林哥,近日市容整顿,请支持一下工作。
十二年一晃而过,王荣升任惠南县副县长,兼公安局长。
春节前夕,他一家人都回来了,王荣胖了许多,四方大脸,肚子都出来了。他老婆坐在后座,也年轻了许多,面皮白皙,头发柔顺乌黑,身穿旗袍,戴着垂线金耳环。两个孩子穿着光鲜,小男孩全身牛仔服,大女孩小姐一般,鹅黄色大衣,洋气十足,两人好奇地趴着玻璃看。
坐在宽敞的进口新越野车里,路过林古的摩托车店外,林古依旧在店里喝茶,侧着身子,没有朝外看。
司机张文明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问:县长,这里要不要停一下?
王荣紧闭双目,摇摇头,只交代了一声:下午三点要赶回城里开会,布置全县扫黑除恶工作。
2019年1月2日晚1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