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露方过,秋风初起。饭后余闲,信步街头,偶然在原牡丹亭接待所旧址店外,瞥见一盆虎舌红——淡红色的叶片上,密匝匝地覆着毛茸茸的小刺,像披了一件绒绒的猩红斗篷,又像害羞的少女低垂着缀满珠绒的裙裾,在渐凉的晚风里轻轻颤动。
初识虎舌红,还是在1999年。那时我仍在医院上班,楼下同事的丈夫,一位乡镇书记,从外面带回几盆。那矮小的灌木,整片叶子都立着毛刺,他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是我们大余的虎舌红!今年9月在昆明世界园艺博览会上,它拿了室内观叶植物大奖第一名!”话语间满是自豪。那情景,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而今,与这久未谋面的“花魁”重逢,我禁不住驻足俯身,细细端详——
虎舌红,又名红毛走马胎、毛青杠、红胆、红毛针、毛罗伞、老虎舌、铺地毡、红毡毯、红毡草、毛虎舌、红毛过江、毛凉伞、红毛毡、红八爪、矮朵朵。
它偏爱生于海拔500至1600米的山谷、山坡、林下阴湿处,是报春花科紫金牛属的矮小灌木。
直立茎高不过15厘米,匍匐的木质根茎幼时密被锈色卷曲长柔毛,像婴儿的胎发般柔软蜷曲。
叶互生或簇生于顶端,叶片坚纸质,倒卵形至长圆状倒披针形,先端急尖或钝尖,基部楔形,边缘具不明显的疏圆齿,那些腺点藏在绒毛间,如星子隐于云絮。叶面或绿或暗紫红,被锈色乃至紫红色的糙伏毛,毛的基部隆起如小瘤,一粒粒像撒了细密的珊瑚珠;背面的腺点更显,仿佛是叶片偷偷藏起的泪痣。整片叶子铺展开来,恰似老虎微吐的舌尖,绒刺森然,却又艳丽得叫人挪不开眼。
伞形花序,单生于侧生特殊花枝顶端;萼片披针形或狭长圆状披针形,与花瓣等长或略短,具腺点,两面被长柔毛,像披着细绒披肩。
花瓣粉红色,偶近白色,卵形,带着腺点,如羞怯的唇瓣;雄蕊与花瓣近等长,子房球形,有毛或几无毛。
果实球形,鲜红欲滴,形如朱砂根的小果,多少具腺点,几无毛或被柔毛——红得那般张扬,却又那般矜持,像一串凝固的烛泪。
因这倾城之姿,2001年它又在第五届中国花卉博览会上再获殊荣;又因稀少而观赏性强,被列为国家二类保护植物。
除此之外,民间还流传着一个极其有趣的故事——
清末,赣南深山有户穷苦人家,孩子体弱多病,咳喘不止,面黄肌瘦。家中为其治病耗尽钱财,未见好转。其父每日涉险入深山寻药。一日,他在密林石缝中发现一株奇异小草:叶片紫红发亮,枝头缀着鲜红小浆果,如佛前灯盏。他连根挖起,栽于门前。神奇的是,孩子的咳喘渐渐减轻,脸色日渐红润,不久便能正常奔走。此事传开后,乡亲们称这草为“佛光红”,后来才知它便是“虎舌红”。自此,山里人用它调治小儿疳积、虚劳咳喘,故事代代相传。
虎舌红不仅有观赏之奇,更有药用之珍。其味苦、辛,性凉,既祛风利湿、清热解毒,又散瘀活血、凉血止血。凡风湿痹痛,可寻它;黄疸痢疾,可寻它;咳血吐血便血,可寻它;经闭痛经、肝炎中暑、产后恶露不尽、跌打损伤、乳痈疔疮——皆可寻它。
虎舌红虽为地方习惯用药,自产自销,但民间的应用从未间断:
风寒湿、关节疼痛,取虎舌红、石风丹、灵仙根、猴骨,枳椇子、大风藤,红活麻,红牛膝,酒泡服;
风湿麻木,配阎王刺根适量,煎水服;
产后心悸虚弱,配玉竹,炖肉渴汤食肉;
虚劳咳嗽,配淫羊藿,煎水服;
肠风下血、血崩,虎舌红适量,水煎服;
外伤出血、跌打劳伤,虎舌红适量,泡高度酒500毫升,七日后每次服10毫升,日三次;
痢疾、黄疸肝炎、肺病咯血、月经过多、痛经、小儿疳积,皆可用本品适量煎水服;
疮痈则可研粉配方外敷。
现代医学研究发现,虎舌红含三萜皂苷类(虎舌红苷、齐墩果酸等)、黄酮类(槲皮素-3-O-鼠李糖苷)、醌类(虎舌红醌)、生物碱类,挥发油(石竹烯、α-石竹烯、龙脑、芳樟醇、水杨酸甲酯),以及多糖、有机酸、鞣质、甾体类等。
药理动物实验证明,三萜皂苷能抑制肝癌、白血病、肺癌、乳腺癌等细胞株生长,兼具止血、抗菌抗炎、免疫调节之效。
但需谨记:其含三萜皂苷,过量可能引起溶血,甚至血红蛋白尿。孕妇、儿童、有溶血倾向或肝肾功能异常者,切勿自行采食或泡酒,药用当遵医嘱。
望着眼前这盆虎舌红,绒刺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位书记脸上的骄傲——那时它在世博会上夺魁,是赣南山野捧出的明珠;而今,它静静蹲在街角,像一位沉默的老友,满身荣光却不言不语。当年初见,我惊羡于它的美;今日重逢,我感佩于它的用。这株从深山走出的“花魁”,戴一身光环,怀满腹灵性,能否在振兴中医药的漫漫征途上,再发一份别样的光?一如那年秋夜,它第一次照亮我的眼睛;而今秋夜,它又点亮我心中那簇关于草木济世的微火。风过处,叶片轻摇,仿佛在说:山野未老,此心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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