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④
苦乐年华
文/刘乙苏
三尺讲台一支粉笔承载着多少人的梦,那是我一生的追求。
西上庄乡联办中学,是我走上教育岗位的第一站,是梦开始的地方。
校址在东西两上庄的中间,地名“后岭”。共30多名学生,四位老师,我是初三代课教师,教化学,那年我22岁。
第一次走上讲台,心里仿佛揣着一只小兔砰砰直跳。我对初三化学略知皮毛,心里直打鼓,真是赶着鸭子上架。可又不敢告诉头儿,害怕失去这份工作,我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珍惜这次机会。可我又多么害怕误人子弟,如果误了这班孩子,那将是千古罪人。强烈的责任感告诉我:无论费多大劲,硬啃也得把这门课弄透彻。每天晚上备课到深夜,找来好多化学资料,要拿出拼命三郎的精神才行。好在这班孩子对学习有着浓厚兴趣,自学能力很强,既聪慧又肯学,好多孩子都是一点就透,我只递个拐棍儿就行。
没有教室,村里三间破仓库就是课堂。没有桌凳,土坯墩儿做桌腿,木板当桌面儿就是孩子们的课桌,凳子自带。山里孩子从不为条件简陋而懈怠,也不为生活困顿而颓废。他们刻苦学习,坚韧不拔,不畏严寒酷暑,那种如饥似渴的学习劲头至今记忆犹新。
邢台市一中最拔尖的数学老师刘聚林,邢台师范学院物理系主任赵喜梅,还有牛选民,徐金堂,徐记生等几位教师,都是这个班出去的学生。他们是大山人的骄傲,我真为他们感到高兴,也为自己差点没耽误了他们而庆幸。
勤工俭学是那个时期的产物。移民搬迁后西上庄乡刚成立,一切都得新建,也包括学校。
为建一所像样的乡办初中,国家没钱,全靠自力更生。学校规定,每个班每星期要参加一天勤工俭学。到一座很高的山上拉石英,从山后用排子车拉到山前汽车能到的地儿,卖了石英盖校舍。打石头放炮由师兄赵占有负责,我负责拉石头。山上的路很窄,为了安全,老师必须亲自拉车,学生装石头或帮着推车,带上干粮和水,一干就是一天。多亏我有石子厂的经历,干起活来得心应手,也算轻车熟路。
为增加收入,学校还喂了20头猪。那时学校每年放三次假:麦假、秋假和寒假,秋假40天。秋天到了,学校老师大都一头沉,得回去收秋,只我光棍一条不用惦记家里,领导把我留在学校喂猪。平时都有学生分成若干小组,每天给猪打草做些猪食,而今要靠我一人喂40天真的够呛,不把猪喂飞才怪呢!我犯了难。
此刻,突然想起家里用橡子儿喂猪的事,顿时来了主意。这地方到处是橡子坡,干脆放猪得了。说干就干,每天吃过早饭我就掂个小棍儿,吆喝上那群猪出了门。先让猪边走边吃草,到了橡子树下,哇!猪吃橡子儿的场景令人惊叹。一个个摇头晃脑,哼哧哼哧你争我抢,像吃爆豆,“嘎巴、嘎巴”响成一片,一会儿工夫肚子便滚圆滚圆了。放完橡子就把猪赶到柿子树下吃红柿,这样猪不会上火,40天风雨无阻。开学了,一群猪个个胖乎乎的腆着个大肚子,毛色顺溜,油光发亮,校领导眉开眼笑。
陈庄村是我的第二故乡,代课二年后我被安排到这里的小学任教,由代课教师转为民办教师。工作的稳定性和长期性让我信心十足。
这村共有学生81名,分两个班,我和本村的范志华老师各带一个班,分别在两所学校上课。我教一、二、五、三个年级,45名学生,复式班。小学是一独门小院儿,三间教室,两间伙房,一间办公室兼宿舍。校门前一条小河,一座石拱桥,学校紧挨石桥,在桥的东南角。复式班上课像串门,教了这个管那个,穿插进行。粉笔的“嘎嘎”声,朗朗读书声和哗哗流水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酷似一曲不绝于耳的交响乐。
有了二年教学经验,我很快适应了复式班的教学节奏,每天在油灯下备课到深夜。教案上画满了红蓝相间的穿插线,像公路边的指示牌。
按部就班的校园生活是丰富的,多彩的,快乐的,有活力的,整天和天使般的孩子们生活在一起,仿佛自己又回到童年。劳动课我们一起光着脚踩泥抹黑板,一起嘻笑打闹;顶着晨曦的露珠我们一起喊号子跑操;秋假到了,又带着叽叽喳喳的孩子们上坡下岭捡酸枣。那种爱,那种绵绵深情是我留进故乡的美好记忆。
陈庄村的乡亲,以最奇特的方式接纳了我。古老传统的师徒文化,和善良的小村人一起流传下来。过年过节家长要请老师吃饭,家里做出好吃的要挑好的送老师。我在那儿教书二年,每年放了寒假也不回家,和村里的民兵一起排练朝阳沟,我扮栓宝娘。这期间乡亲们排着号请吃饭,我是乡亲们的座上宾,有的户管了一轮儿又一轮儿,我和热情厚道小村人紧紧融在一起。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正当快乐的校园,带着温度的村庄让我享尽人间烟火,精神和事业都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时,一段男女情感纠葛突然造访。一封断交信将我和定亲6年之久的前男友分手。
一石激起千层浪,震怒涛涛江水,吞噬千年孽缘。是势力所致?是贪婪女色移心别恋?还是双方条件的失衡?不得而知,也不必去理会。自尊却被戳碎一地,奇耻大辱似一道阴魂不散的魔咒,颠覆了我的认知,也影响着一生的命运。25岁,在当时的农村已是大龄剩女,重新调整自己迫在眉睫,我选择独身。随即将户口迁到陈庄村,老支书为我批了宅基地,计划攒够钱盖一处房,等到中年领养一小姑娘为自己养老。
一切如常,我把所有的精力和爱倾注于学生和教育事业,孩子们的成绩每次统考都在中心的前几名,岁月静好。
不可预见的是:一个人的力量还不足以推翻世俗的偏见,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那个时代不可逆转的风俗。父母和大姐为我这剩家女犯了愁,他们彻夜难眠,我成了他们的心病,成了亲人们的负担。独身只是痴人说梦一厢情愿。
翌年的雨季,一碗糊涂面将我拽进另一种情感轨道。
一个星期三的上午,三位不速之客突然来到学校:我姐夫、媒婆还有位高个子,显然他们是来谈婚论嫁的,这突如其来的阵势让我为难。情感已死,我不能轻易打开早已紧闭的心扉。可是,他们骑车绕道(水路不通)七八十里来到这里,无论如何也得让客人吃了饭再说,买卖不成仁义在。
从未给这多人做过饭,更不知应做多少。和了一盆子面,擀了足足一大篦子面条。说起来好笑,咋就不知往锅里分次下面条呢?硬生生将一大篦子面条一股脑倒进三号小铁锅。这下糟了, 瞬间锅里的面条成了蝌蚪,带着刺鼻的糊味儿。姐夫黑着脸,心里埋怨这个不会干活的小姨子。媒婆是个能把死人说活的人,在一边解围:“嘿嘿,我最爱吃糊涂面,糊涂面吃了不难受”。高个子一边微笑,一边用筷子一下一下挑着碗里的蝌蚪,眉头微皱,一副难以下咽的样子。我有些尴尬,盼着他们快走,当时的囧样有个地缝也会钻进去。
或许高个子小伙(我的丈夫)温文尔雅的言谈举止,或许吃饭时的娇羞憨态,或许闲聊中他对文学的独特见解,我紧闭的心扉有些松动。而他,准准的被我黑板上的字,被我当教师的外表,被那碗糊涂面给懵住了。
到了星期天,我骑车到姐家商量这桩亲事。没料到,姐夫、媒婆和高个子三人那天去学校回家路上就把亲事定了,第二天将定亲信物送至姐家,而我却全然不知,父母更不知晓。就这样,像变戏法儿,一碗糊涂面成就了一桩糊涂姻缘,我这找不到婆家的大龄剩女一转眼有了婆家。
我们结婚了,那是1977年腊月。第二年,我从有着很深感情的陈庄小学转到婆家的滹沱村任教。
融入一个崭新环境需要时间的磨合,需要人与人之间的锅碗瓢盆儿家长里短,需要相互理解和支持。
公婆是村里出了名的通情达理之人,对我很好。特别是婆婆,不仅有着传统女性的温柔善良,而且有种大家闺秀的气质,对我百依百顺,与对待亲闺女没啥两样。我庆幸自己大龄剩女误打误撞,竟然真的找了一个好婆家。
与丈夫的关系有些奇妙,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早已从我的字典里抹去,索性糊涂姻缘糊涂过。奇怪的是,我们总能海阔天空,天南地北侃侃而谈。谈的最多的是文学上的话题,共同的爱好是联结彼此的纽带。与其说是夫妻,更像无话不谈的文友。结婚六年里,我们从未有过一分钱的交往,却仍能彼此理解,彼此珍重,彼此互敬互爱,彼此和睦相处。
那时丈夫在县水泥厂工作,每月有40多元工资,这在当时已经很不错了。我每月只有8.5元教师津贴,大队记工分。丈夫每月要把工资交给母亲,还有我每年的工分分红。在我看来,婆婆是一家之主,无可厚非,本该如此。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婆婆让我与丈夫一起到村北山上捡些橡子喂猪,干活期间丈夫要借我两块钱,说是第二天要去舅舅家,我满口答应。可转念一想,不对,你不是昨天刚拿家工资吗?我一笑又婉言拒绝,丈夫也坦然一笑:算了,我给妈要好了。现在想起,这哪像夫妻,倒像两个傻乎乎的小孩过家家。丈夫为人良善,孝顺父母,我们相敬如宾。他还诙谐地说:“我们俩的结合,是两个互助组成立了一个合作社。”我拍手赞同,幽默却贴切。
教书一如既往,那是我爱的职业,在那儿都一样。
滹沱村一千多口人,从小学到初中8个班,十几名教师。我在本村教书6年,教二年小学,后来担任初二语文。难忘6年中,老师们为了自己所教学科取得优异成绩,常常抢孩子们的早自习和晚自习。我们和孩子们一起,头顶辰星脚踏明月,从家里到学校要走的每步路,每块石头,无论高高低低,如履平地,闭着眼也不会摔倒。
我和另外两名同事准备报考县师范,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便开始自学。
三个同事中我的文化底子最薄,被同事笑为“最小一粒种子”。第一年差1.5分没考走,可我并未放弃,继续复习。为考学,两个冬天睡觉没脱过棉衣,只迷瞪一会儿又开始学习,夏天没睡过午觉,过年插门在家学习。床头挂着一副墨字:“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经过二年的坚持和努力,我和我的两位同事同时考上了县师范。那是1983年,我32岁。
这是一场意志和灵魂的较量。经历了坚强和不懈奋斗,淡化了沉淀已久的伤痛。一段事业与情感交织的苦乐情仇,终于落下帷幕。
作者简介:刘乙苏,爱好文学,和老伴著有《大山儿女》一书。在《老人世界》《河北农民报》《清风》《邢台日报》《牛城晚报》发表作品近百篇。散文《婆婆的心里话》获2015年全国报纸副刊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