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师怀高韵异时流

          黄纯斌

 

人的一生遇过许多师长，小学、中学、大学，有传授学识的校园良师，也有指点世事的业师。诸多身影在岁月里慢慢淡去，而高中时代的潘老师，长久留在我的记忆深处，格外鲜明。

 

潘老师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教我们的高中数学老师。他个子中等偏上，身形肥胖，脸庞常年泛红，鼻尖红得发紫，后来我知晓，这是高血压带来的症状。他十分讲究衣着，夏日常穿笔挺的的确良衬衫，在那个年代，的确良算得上高档布料。他的代步车是一辆崭新小凤凰自行车，丰腴身躯伏在小巧车架之上，行在路上格外吸引眼球。听说他有亲属在海外，有经济接济，身上便多出几分旁人没有的洋气。潘老师为人不擅圆滑，平日言语不多，不大主动和师生往来，不少人私下议论，说他性情孤傲。那时我担任班里学习委员，又喜爱数学，自然而然，与潘老师接触较多。

 

我就读的老中学在山区，距离县城二十多公里。连通外界的是泥沙公路，路面坑洼起伏，还要翻越几座大山坳，其中伯公坳坡陡路弯，推着自行车上山，总要几番汗流浃背，山坳之上，常常看见赶路之人袒露脊背，喘息歇脚。彼时老师们吃住都在校，全天候驻守教学，白天授课，晚间有时还要陪伴学生晚自习，遇上难题，学生随时可以登门请教。老师宿舍兼作办公室，紧邻教室。客家之地素来崇文重教，老话讲“承前祖德勤和俭，启后孙谋读与耕”，梅州文教绵延不衰，想来与这种扎根校园、朝夕相伴的育人传统密不可分。老师们大多周末返乡，周日傍晚又准时返校。

 

我不曾知晓潘老师完整的求学履历，可他一站上讲台，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仪。他惜字如金，不说闲话，每一番讲述都直击重点，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常年病痛拖累。他笃信启发式教学，坚持师生课堂互动，坚决摒弃生硬的填鸭式灌输。他常说，四十五分钟一堂课，教师讲授不宜超过半小时，余下时间交给学生思考、发言，方便老师及时摸清大家知识掌握的实情。

 

只是当年生源特殊，学生经由推荐入学，基础参差不齐。讲课节奏快，底子薄弱的同学跟不上；节奏放缓，既定课程难以完成，基础扎实的学生又觉枯燥。众人评价由此两极分化：悟性好的学生十分推崇他的教法，认为善于启迪思维；基础不足的学生常常听得茫然。有些知识点反复讲解，依旧有人难以领会，潘老师气得满脸通红，拼命压抑火气，走到黑板前，用粉笔重重点向板面，一声长叹：“这块黑板我都快要点出洞来了，你们转头便忘，我实在无能为力。”有一次碰到调皮学生出言顶撞，他面色涨红，静静退到讲台后方，一只手悄悄伸至身后，默然不语。后来有人告知我，潘老师患有肛肠疾病，动怒极易脱肛，需要悄悄用手复位。

 

一回，我将全班作业本送至他宿舍，他特意叮嘱我：日后课堂多次提问无人应答之时，我便点名请你作答。我心里清楚，这既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也是无形的压力。

 

学生对潘老师教学能力的看法始终悬殊。有人称赞他善于发掘学子潜能，功底深厚；也有人直言听课吃力。潘老师向来自信，对于部分同行的授课方式并不认同，时常直抒己见。而在我心中，他是可敬亦可畏的良师。多年之后，我进入报社担任编辑，一位名校的名师李老师登门投稿，文章题为《试论启发式教学》，文中观点，竟与当年潘老师的教育理念不谋而合。细读文稿，深山校园里的潘老师瞬间浮现在眼前，只是离校日久，通讯闭塞，连通长途电话都十分不易，无从打探他的音讯。

 

                          林启岳书法

2013年，我由组织安排赴美国南加州大学培训，一位知名教授讲授思维方法课，令人耳目一新。教授走进教室，先板书课题，随即分发讲义，讲义既是授课内容，也是课堂作业。他简要梳理要点，将学员划分三组研讨，要求人人发言，协作完成任务。然后各组推选代表把成果写在黑板上，全员互相评议，最后由教授总结答疑。整整两小时课程，教师讲解仅有半个多小时。那一刻，我蓦然想起潘老师。远在海外的课堂，和数十年前深山中学里他坚守的启发式教法异曲同工，可潘老师一生，从未踏出国门。

 

兴宁地貌多样，山区、丘陵、平原交错分布。潘老师的家地处平原，挨县城附近的机场，我们学校却隐于群山之中。每逢周末，他骑行二十多公里泥沙路回家，穿越山区、丘陵，周日再骑车返校。沙土路路况不稳，稍有不慎便容易摔倒。多年后偶遇昔日同学，听闻一桩发生在潘老师退休前的往事：某个周末他骑行归家，临近县城时意外摔倒，当场昏迷。好心人连忙送他到医院抢救。医生询问住址，他苏醒后只艰难吐出“机场”二字，再度陷入昏迷。机场驻扎部队，医生见他衣着整洁体面，手戴高档进口表，误以为是部队人员，立刻上报院领导，一众骨干医师迅速集结全力施救。待到潘老师再次清醒，勉强说明身份，告知自己是某某中学教师，家住机场附近。医生略带埋怨：“为何一开始不说明情况？”不一会，院长与医护人员相继散去，潘老师独自躺在病床上，满心无奈。我暗自感慨，危急时刻脱口而出的“机场”二字，终究没能换来理解，这显然不属于他心心念念的启发式教育。

 

潘老师拥有超前的教育眼光，走在时代之前，可在当年的校园之中，长久承受着旁人诸多不解与误解。岁月悠悠，每当想起这位特立独行的数学老师，我总会心生感慨：真正高明的育人之道，往往不被一时世俗接纳，一如璞玉藏山，历经时光沉淀，方能慢慢显露出温润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