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凤翔离任，百姓遮道

嘉祐八年，凤翔府衙门前，百姓夹道相送，哭声震野。

陈希亮骑一匹瘦马，行囊简薄，身后没有金银辎重，只有几箱旧书。他在凤翔任上，赈灾放粮，平狱抑豪，兴修水利，体恤士卒，百姓称他"陈青天"。如今奉调离任，百姓自发聚于城门外，遮道挽留，有人跪地不起，有人泣不成声。

陈希亮勒马回望，眼眶微红，却只说了一句："诸君保重，吾去矣。"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以清白之身立于百姓面前。

二、构陷之祸，一壶酒毁半生

离开凤翔后，陈希亮辗转多地任职，依旧刚直如初，不畏权贵，不徇私情。然而，官场之上，刚直者树敌最多。

有人开始构陷他。

指控的罪名，是"坐赃"——说他离任时，将地方馈赠的公使酒据为私有，贪墨公物。

一壶酒。

半生清名，竟因一壶酒而遭人构陷。

陈希亮听闻此讯，先是愕然，继而苦笑。他一生经手钱粮无数，从未染指分毫，如今却因一壶公使酒被弹劾罢官。他上书自辩，条陈事实，言辞恳切，却石沉大海。朝中有人要他下台，一壶酒不过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得罪了太多人。

罢官的文书下达那日，陈希亮枯坐书房，久久无言。

他想起凤翔百姓遮道相送的哭声，想起凌虚台上苏轼那篇锋芒毕露的文章，想起自己一生所行所为——赈灾时开仓放粮，不惜以身担责；治军时体恤士卒，与兵同食；断狱时铁面无私，不避权贵。这些，难道抵不过一壶酒的构陷？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求情。只是从那日起，沉默了许多。

三、构陷的来龙去脉：谁在暗处放箭

陈希亮一生得罪的人，数也数不清。

初任长沙知县，他逮捕了倚仗章献皇后势力、侵占百姓田地的海印国师，全县震动，权贵侧目。在开封府司录任上，他审理外戚沈元吉奸盗杀人案，沈元吉堂审时受惊倒地而死，沈家控告陈希亮，仁宗下诏弹劾，陈希亮独揽罪责，被罢官贬为平民。他力辩青州百姓赵禹有功无罪，与宰相争论不已，最终使赵禹获释。他弹劾徐州太守残暴虐民，太守被撤职。他流放殴打潍州参军王康父女的恶霸"劫道虎"，弹劾纵容官吏数人。他揭发转运使魏瓘诬告，廷辩获胜，魏瓘被罢职。

每一次，他都赢了。

每一次，他都树下了更深的仇。

构陷他的人，未必是某一个具体的仇家，而是整个官场生态中，那些被他得罪过的权贵、被他弹劾过的同僚、被他震慑过的豪强，在暗处汇聚成的一股合力。他们不需要捏造什么惊天大罪，只需要抓住一个微小的把柄——一壶公使酒，一笔说不清的账目——便足以将这把"精钢"折断。

陈希亮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不屑于辩解。

他曾在黄河鱼池埽决堤时，庐于堤上，吏民涕泣更谏，他坚卧不动，直至水退。百姓将他比作汉代循吏王尊。他曾在曹州任上，一月之内擒获洗劫张郭镇、抓捕濮州通判井渊的全部盗贼。他曾在淮南饥荒时，废除转运使"折役米"苛政，旁郡皆得免除。

这些事，构陷他的人都知道。

但他们更知道：一个清官的清白，在官场上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四、郁郁岁月，青灯旧书

罢官后的陈希亮，回到乡间，闭门不出。

他不再谈朝政，不再论官场，只与旧书为伴，偶尔教乡童识字读书。有人来访，问起当年之事，他只淡淡说："清者自清。"

可夜深人静时，他也会辗转难眠。

他想起自己少年时读《论语》，"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彼时以为坦荡便能立于世，如今方知，坦荡者最易被人以暗箭所伤。他想起凤翔府衙中那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苏轼，想起自己一次次以朱笔驳回他的文章，想起凌虚台上那方石碑。

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日后是否会明白他的苦心。

他只知道，自己这一生，无愧于民，无愧于心，却终究没能无愧于己——他没能护住自己的清白之名。

五、英宗即位，迟来的召回

宋英宗即位后，朝中有人念及陈希亮旧功，奏请重新起用。英宗准奏，召他回京，任太常少卿。

一纸诏书，迟到了数年。

陈希亮接旨时，双手微颤。他不是为复官而喜，而是为清白终得昭雪而慰。他拖着年迈之躯，赶赴开封，日夜操劳，不敢懈怠。

然而，多年郁结于心，加上长途跋涉，他的身体已不堪重负。

回京不久，陈希亮便病倒了。

病榻之上，他时常恍惚，仿佛又回到凤翔府衙，看见那个年轻气盛的苏轼站在堂下，眉目飞扬，笔锋如刀。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少年盛名，不知收敛，日后必为其才所害。"

他不知道，苏轼日后会因才名招祸，身陷乌台诗案，险遭不测。他更不知道，那个年轻人终有一日会读懂他的苦心，会为他写下那篇字字恳切的《陈公弼传》。

六、身后哀荣，百姓长泣

陈希亮病逝于开封，享年六十四岁。

消息传回凤翔，百姓闻之恸哭。有人自发设祭，有人焚香遥拜，有人将他的名字刻于石碑之上，立于城门外，以志不忘。

朝廷追赠他为工部侍郎，以彰其功。

然而，这一切身后哀荣，陈希亮已无从知晓。

他一生刚直，不媚权贵，不畏构陷，却终究没能逃过官场的暗箭。他以清白之身入仕，却以郁郁之心离世。一壶酒的诬告，毁了他最后的仕途，却毁不了他在百姓心中的清名。

七、一传千秋，迟来的懂得

陈希亮去世后多年，苏轼在黄州写下《陈公弼传》，字字恳切，句句自省：

"公为人严而不残，刚而不愎。吾少时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相忤。公不以为忤，反以成吾。今始知其用心之深也。"

他又作《陈公弼去思碑》，记述陈公凤翔善政，感念其教化之恩。

苏轼一生极少为人立传，却为陈希亮破例。他在传中写道："轼少时不知公之用心，每以为苛。及今历尽世事，方知公之爱我者深也。"

一个清官的清白，生前被人以暗箭所毁；一个才子的醒悟，死后才以文字偿还。

陈希亮一生所求，不过"无愧于民"四字。他做到了。百姓遮道相送的哭声，是他最好的碑文；苏轼迟来的传文，是他最深的告慰。

八、乌台诗案：另一种构陷

元丰二年，湖州。

苏轼接到朝廷的逮捕令时，正在府衙后园整理文稿。他看了一眼那封盖着御史台印信的公文，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罪名是"谤讪朝廷"。御史台的官员们从他的诗文中逐字逐句地摘出"罪证"：写农人困苦，是"讥讽新法"；写山水之志，是"心怀怨望"；写友人遭贬，是"结党营私"。

一首诗，一句话，一个字，都可以被曲解为"大不敬"。

苏轼被押解进京，途经太湖时，他望着浩渺水波，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凤翔。想起那个严厉的上司陈希亮，想起自己当年在凌虚台上写下的那篇文章——锋芒毕露，毫不留情，字里行间都是对陈公的"不满"。

如今他才明白，陈公当年承受的是什么。

一个因刚直被构陷，一个因才名被构陷。一个被一壶酒毁了仕途，一个被几首诗送进了死牢。构陷的手法不同，构陷的逻辑却一模一样——你太耀眼了，你太碍事了，你必须倒下。

苏轼在狱中写下"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走出去。

九、黄州：文字里的偿还

苏轼活着走出了乌台。

他被贬黄州，在长江边上的东坡开荒种地，自号"东坡居士"。

黄州的岁月漫长而清苦。他白日耕田，夜晚读书，偶尔与渔樵为友，泛舟赤壁之下。正是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他写下了《赤壁赋》《念奴娇》，也写下了那篇迟到了多年的《陈公弼传》。

他写陈公"严而不残，刚而不愎"，写自己"少时气盛，愚不更事"。他写陈公当年驳回他的文章，不是为了刁难，而是为了磨去他的锋芒，让他在日后风雨中不至于折断。

他终于读懂了陈公。

读懂了那个在凤翔府衙里板着脸的上司，读懂了那个被一壶酒构陷罢官的清官，读懂了那个至死都未曾向权贵低头的君子。

苏轼在传末写道："轼少时不知公之用心，每以为苛。及今历尽世事，方知公之爱我者深也。"

这句话，是写给自己的，也是写给陈公的。

十、尾声：去思碑上无字处

陈希亮死于构陷，苏轼险死于构陷。

一个清官，一个才子，一个因刚直而折，一个因才名而厄。他们的人生轨迹在凤翔短暂交汇，又在各自的命运中走向不同的深渊。

然而，他们都以各自的方式，完成了对构陷的超越。

陈希亮以百姓的泪水为碑。凤翔百姓自发为他立"去思碑"，碑上刻的不是朝廷的封赏，而是百姓的思念。那碑上或许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诏书都更有分量。

苏轼以文字为碑。他用一篇《陈公弼传》，为一个生前被诬的清官正名，也为自己当年不知感恩的年少轻狂赎罪。

构陷者以为，一壶酒、几首诗，足以毁掉一个人。

他们错了。

清白者被诬，清名不灭。刚直者被陷，风骨不折。才华者被忌，文章不朽。

去思碑上无字处，百姓心中自有名。

乌台狱中有诗处，千古之后有人读。

这便是陈希亮与苏轼留给后世最深的启示：世间一切构陷，终将被时间审判；而真正的光，从来不需要自己辩解——它会从百姓的泪水中升起，从后人的笔墨中归来。

赵文碧，四川省青神县河坝子人，深受河坝子历史名人“陈氏三俊杰，一门五进士”的陈希亮的启迪，从小沐浴在玉蟾寺的佛教文化之中，生长在女娲补天之地大乱石，在青龙水库领略山水风光，现任三苏文学社社长、主编，擅长写散文与地方传说，联系方式：微信号/ZWB612462，抖音号/ZWB612462，美篇号/72564018，快手号/4299542013，qq号/3253311610.代表作品有《火烧玉蟾寺》、《丞相敬师》、《神算袁辉祖》系列、《玉蟾寺》系列等，作品常见于《三苏文学》微信公众号、江山文学网、都市头条、金榜头条、美篇、百度等。作者简介

唐小虎，笔名梦里，四川青神县作协会员，兼任县老促会宣传信息委主任、《三苏文学》常务社长、《东坡文学》社长。立足乡土风物、红色历史与社会现实落笔。擅长散文、纪实、时评、歌词、悬疑小说等创作。

散文代表作有《青神之夜》《老家的味道》等百篇，纪实作品聚焦游记、青神红色战事、基建发展与红色研学；合作原创歌曲《锦绣青神》等上线各大音乐平台。多篇作品刊发于《四川散文》、《四川文学艺术网》等省市级文学平台，在本土文坛颇具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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