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师道之殇:何以尊师?何以重教?——写在第42个教师节
李千树
云南姚安一中张老师留遗书后跳楼轻生,控诉遭同事持续霸凌、精神打压。教书育人之圣地,竟沦为职场霸凌之角斗场。更令人扼腕者,涉事教师杨某某对学生动辄辱骂、随意开除,致多名学生辍学,对家长亦恶语相向。此类事件非止一端:教师因管教学生遭家长起诉,学生举报教师“扯发打脸”——凡此种种,揭示着一个令人不安的现实:师道尊严,今安在哉?
一
回望历史,古人尊师之情状,足令今人汗颜。
孔子殁,葬于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心丧三年。子贡,“结驷连骑”“家累千金”之富商,于墓旁结庐而居,独守六年。有人谓子贡贤于仲尼,子贡应声而答:“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又曰:“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其推崇师长至于此极。子贡认为,弟子为老师服丧当如为父亲服丧——师徒之谊,竟至于此,非仅知识之传授,实为生命之托付、精神之传承。
王阳明殁,弟子黄弘纲赶赴南安,扶柩回浙安葬,结庐守墓三年,并清理遗产、料理家事、保护幼子。王门弟子更于阳明身后组织修建书院、讲学刻书,竭力传承师说。孔子弟子与王门弟子之所作所为,非徒形式之尊崇,实乃精神之认同与道统之接续。
宋人杨时、游酢拜见程颐,见老师瞑目而坐,不忍惊扰,侍立门外。天降大雪,二人肃立不去,及至程颐醒来,门外雪深一尺。二人皆已登进士第,名位不低,而尊师之情如此。此即“程门立雪”之典故,千古传诵。
唐人韩愈作《师说》,开宗明义:“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中唐之时,师道沦丧,士大夫耻于从师。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抗颜而为师。其倡言“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不以位卑而屈道,不以众怒而改志。千年之后,刘心武《班主任》中张俊石老师,面对谢惠敏、宋宝琦等“废柴”之青年,仍以“人类灵魂工程师”自任,苦心孤诣,力图“救救被‘四人帮’坑害的孩子”。韩愈之“抗颜”,张俊石之“坚守”,一古一今,遥相呼应——师道精神,正在于以“道”自任、以“学”自重之自觉。
贯穿孔子与子贡、程颐与杨时、韩愈与后学、张俊石与学生者,非权势之威仪,非爵命之尊贵,乃“道”之纽结。师严而后道尊,道尊而后民知敬学——《礼记》此言,道尽师道尊严之真谛。师道尊严非为师者一人之尊严,实为文化命脉、文明传承之尊严。
二
何以今日师道不彰乃至不存?
历史之断层,首当其冲。 从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的怒吼,到“师道尊严”在特殊年代被严重曲解,从政治上遭受彻底批判。教师数度沦为“下九流”和“臭老九”,教育亦一度被荒废。对教师之尊重、对传道之敬重,被极大削弱。后虽尘埃落定,拨乱反正,然人们对“师道尊严”之曲解至今未得纠正。一代人之精神创伤,往往需要数代人之努力方能弥合。
社会之变迁,不可忽视。 现代化进程中,传统教育体系下之师道尊严逐步瓦解。“天地君亲师”的格局和秩序早就荡然无存。市场经济勃兴,实用主义、功利主义价值取向弥漫。教育被简化为分数之竞争、升学率之比拼及就业率之计较,教师则沦为绩效指标下之“知识搬运工”,育人使命或解惑作用反被模糊。价值多元之社会意识,动摇师道尊严之根基。与此同时,信息时代知识获取途径多元化,教师之知识垄断地位不复存在——师者权威之消解,既有其合理之处,亦有矫枉过正之弊。
教师自身,亦难辞其咎。 个别教师师德失范、行为不当,体罚学生、言语侮辱等事件屡见报端。这些行为不仅损害学生权益,更败坏教师群体整体形象。“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个别失范行为经由网络放大,足以摧毁千万教师日复一日之辛勤付出所积累之社会信任。
更深层之因在于:师道尊严长期被误读为“师云亦云”、等级森严之不平等关系。此乃历史性之误解。真正的师道尊严,从来不是压制学生之权威,而是以“道”相契之精神纽带。韩愈之“开放师道”与胡瑗之“严师弟子礼”,实为师道之一体两面:一重向学无类,一重申威仪,二者相得益彰。将师道尊严简单等同于封建等级观念而彻底否定,无异于倒洗澡水连孩子一并泼掉。
三
尊师重教,非复古,乃返本开新。
古人尊师,尊的是“道”——韩愈所谓“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今人尊师,亦当尊其“传道”之使命——党的最高领导人将“心有大我、至诚报国的理想信念”置于教育家精神内涵之首,正是对“传道”传统之当代阐释。“经师易求,人师难得”,教师既要做好“经师”——精通专业知识,更要成为“人师”——涵养德行、立德树人。尊师,尊的是这份“传道授业解惑”之职责;重教,重的是这份塑造灵魂、塑造生命之事业。
重建师道尊严,需从三端着力:
一曰制度保障。 教育部等七部门联合印发尊师惠师举措,加强教师待遇保障,提高教师政治地位、社会地位、职业地位。维护教师教育惩戒权,依法惩处对教师之侮辱、诽谤、恶意炒作等言行。此乃底线之保障。
二曰文化涵养。 涵养尊师文化、提振师道尊严,需要全社会为教师安心从教、热心从教创造良好环境。树立优秀教师榜样,弘扬尊师重道传统文化。让尊师重教从节日之仪式,化为日常之自觉。
三曰教师自励。 教师当以“道”自任,以“学”自重。提升专业素养与人文情怀,强化传道使命与责任。师道尊严,归根结底要靠教师自身之德行与学养来赢得。正如韩愈“抗颜而为师”,今日之教师亦当有“士之自尊”之精神自觉。
四
“师道之不传也久矣”——韩愈于千年前发出之慨叹,至今言犹在耳。然师道精神,从未真正消亡。孔子弟子之守墓、程门之立雪、韩愈之抗颜、张俊石之坚守,皆昭示着一种超越时代之精神传承。这种精神,不因政治风暴而湮灭,不因市场浪潮而消解,不因技术革命而失色。
尊师重教,不是对过去之盲目崇拜,而是对文明传承之清醒自觉。一个不尊重教师之民族,不可能尊重知识;一个不重视教育之社会,不可能拥有未来。此非道德说教,乃历史之铁律、文明之常识。
师道尊严,非阻碍社会进步之桎梏,实为文明延续之命脉。今日之中国,正走在民族复兴之路上。复兴之根基在教育,教育之根基在教师,教师之根基在尊严。让教师有尊严地站立于讲台,我们的孩子才能有尊严地站立于世界和社会。
师道兴,则文明兴;师道亡,则文明亡。此非危言,乃史鉴耳。
2026年9月10日晨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