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圪台被浊气死死裹缚。百日无雨蒸腾出的土黄色旱雾,从唐陵山脚绵延至崖顶那棵千年古柿树下。
公社的标语用白石灰刷遍土窑院墙,字写得粗重滚烫:“全民大炼钢铁,放开肚皮吃饭。”北圪台十六至六十岁男女劳力,全部扎进沟壑挖矿、烧炭、拉风箱,坡上的豆荚撂荒在土垄里,再无一人俯身采摘。村头的集体食堂,锅里日夜咕嘟滚着白菜、萝卜、粉条混在一起的大烩菜,蒸馍一笼叠一笼堆在馍笼上,赶上土炉炼出成块生铁的日子庆功,炊事员起油锅炸金黄的油饼,案板竹筐晾着蒸糕,甜腻的油香顺着窑门飘出半里土路。
人人都沉溺在垂手可得的饱暖里,粗瓷大碗随意盛取,蒸馍不限个数,老人孩童都能分到油饼与柿糕,各家再也不用算计缸底米面、灶下柴火。
可这红火的光景下,藏着两道催命的死结。全村壮劳力脱离农事,两料粮食已经大幅欠收,食堂无节制敞开供饭,生产队粮仓存粮一日比一日浅,上头炼钢指标层层加码,本地铁矿、木炭供给跟不上,驻队队员当众拍板,拆凿唐陵神道的石刻,碾碎充当高炉熔剂。两件祸事拧作一团,压得生产队队长石永生日夜不得安寝。他思来想去,唯有同时促成两场婚事,才能一次性抹平马、石两家八年解不开的仇怨,缓解一下当前的压力。
马家小院浸在旱风与烟灰里,土坯墙干得起皮掉渣,窗纸被风撕开几道裂口,冷风钻进去,吹得炕头粗布被褥哗哗乱响。马守义黝黑的糙手依然紧紧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旱烟袋,捏了半晌也没燃着烟火。他刚从炼钢工地换班下来,一身短褂糊满炭黑,裤脚沾着崩落的石刻碎石,方才路过神道时,亲眼看见几个青年社员举着钢钎、大锤凿击一尊石像,一闷锤砸下去,青灰色石刻腰腹崩开一道纵深裂痕,盛唐工匠细细雕琢的衣袂褶皱,瞬间碎落在干燥的黄土里。
马守义在原地僵立半晌,指尖隔着半空虚虚抚过那道裂纹,心口像钝镢头一下下刨挖,疼得浑身皮肉发紧,花白胡须随着急促的喘息声不停抖颤。祖辈传下的规矩刻在他的骨头里。石刻能护一塬老小安稳。民国十八年大旱、土匪作乱,都没人敢动陵区半块石头,偏偏太平年月,为炼一堆没用的生铁,刨了老祖宗留下来的根脉。
“造孽,真是往子孙后代心上捅刀子。”他的嗓音粗粝,被高炉拉风箱的轰鸣声吞掉大半,胸腔里两股力道死死撕扯,难分胜负。一股是八年未消的刻骨恨意,一股是实打实的生计煎熬。马家如今只剩他一个能扛重活的男人,桂兰寡居八年,拉扯孙女马兰,长女马秀莲隔几日回村搭把手,次女马秀枝心全挂在石建军身上,日日孤守崖下那条土路,坡地耕种、上山砍柴、挑水劈柴,全家没有第二个壮劳力撑门户,一家寡小,像崖边一截缺水的枯柿枝,风一吹就要折断。
恨意在左,生存难处在右,两种念头来回冲撞,搅得他心口发闷。他猛地将旱烟袋往地上一磕,火星转瞬被干黄土吸尽,浑浊老眼翻涌着执拗、痛惜,还有一丝不肯对外人展露的软弱。他清楚,这般只出不进的食堂光景撑不了多久,一旦粮仓见底闹起饥荒,马家没有青壮劳力,一家老小只能活活挨饿。
厢房土炕边,魏爱垂头捻着粗布针线,指尖穿梭缝制两套婚嫁被褥,缝好便塞进炕头的箱子藏严实。她是土生土长的渭北农妇,一辈子守灶持家,性子绵软隐忍,凡事只往心底咽,从不当着马守义争辩半句。她膝盖叠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里头裹着几个她趁晌午食堂歇工,独自爬上古柿树摘晒的干柿子。
她心里想着两桩大事。长女马秀莲自小与石建国互生情意,栓柱出事之后,马守义下死命令断绝两家往来,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石建国未曾婚配,日日守在最大一座土炉旁拉风箱,劳作间隙总远远望向马家厢房,目光缠在窗棂上不肯挪开。次女马秀枝一心恋着石建军,天不亮就揣着一块杂面馍去崖下土路等候,等到暮色漫过山梁才空着手折返,一双眼一日比一日空洞,再不见少女该有的光亮。
魏爱盼着长女能完成多年心愿,有踏实男人进门撑起摇摇欲坠的马家,又疼惜二女儿注定落空的情意,石永生已经同石氏宗族长辈商定,要让石建军迎娶同宗本分姑娘马玉花,这门亲事一成,秀枝这辈子的念想便彻底断了。她指尖一不留神,钢针戳进皮肉,钻心刺痛也浑然不觉,抬眼望向窗外崖下孤零零的女儿身影,长长一声叹息闷在喉头。
漫天黑烟遮蔽日头,黄枯叶随风乱舞。堂屋门槛旁,桂兰静静倚着土墙端坐,一身素色粗布衣裳洗得泛白,八年丧夫寡居的苦楚,磨去了她眉眼间所有鲜活灵气,只剩一层麻木隐忍。马兰畏缩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半块食堂分的杂面馍,小口小口慢慢抿,常年缺油少粮,孩子脸颊泛着蜡黄。桂兰指尖轻轻梳理女儿干枯发黄的头发,心底一片无边惶然。丈夫马栓柱在世时,尚能上山割荆条、下地耕耘,家里总有一口热米汤果腹,如今男人长眠崖沟乱石之下,公公执拗记仇不肯松口,小姑子终日失魂落魄,母女二人无依无靠。
她私下千百次期盼石建国能够入赘马家,一来多一个壮劳力分担坡地重活,二来等日后粮仓耗尽、饥荒降临,马家能多一处依靠,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孩童饿出浮肿。这话她万万不敢讲给马守义听,只能默默抱紧马兰,抬眼望向唐陵的神道,眼底盛满看不见前路的茫然。
后山那条通往平川务工点的土路,成了马秀枝日复一日唯一的落脚地。天刚蒙蒙亮,她便揣上魏爱偷偷塞给她的糕点,孤身走到土路尽头,双脚死死钉在干裂的黄土上,从清晨立到夕阳沉落。
往年霜降柿红满枝,石建军总会悄悄攀上古柿树,摘一兜软柿递到她手里,两人躲在粗壮枝干阴影里,分食裹满柿霜的果子,闲话皮影戏的唱词,那份情意甜得浸透柿肉。可最近炼钢任务压顶,石建军被公社抽调外出采购铁矿辅料,动身前夜,他只敢绕到崖边暗处,托邻村姑娘捎来半袋萝卜干,始终没有胆量同她见上一面。
此刻,马秀枝垂着双臂立在路边,脊背微微佝偻,指尖无意识反复揉搓打满补丁的袖口,一双从前清亮如水的眸子,如今空洞一片,无悲无喜,只剩灰蒙蒙的死寂。偶尔有拉木炭的青年劳力从路上经过,她会骤然抬眼,目光死死钉在来人身上,待看清不是石建军,眼帘便无力垂落,连一丝失望的波澜都不再泛起,像一截彻底失去生机的枯柿枝,任凭干冷秋风撕扯单薄的棉袄。
魏爱每日端一碗食堂稀米汤送到崖下,轻声劝她回窑歇息,她只轻轻摇头,嘴唇抿成一道惨白的细线,半个字也不肯吐露。黑灰随风落在她发丝、肩头,薄薄一层炭尘裹住单薄身子,她浑然不觉,心底死死攥着一点虚妄执念。石建军许诺过,等炼钢任务完结,就回来同她上柿树摘满一筐尖柿。她全然不知,石永生早已同宗族长辈敲定婚事,石建军将迎娶同宗马玉花,借这门同宗联姻,稍稍缓和马、石两姓绵延八年的隔阂。
沟壑连片的土炉之间,石永生一身粗布短褂浸透汗水与炭黑,脊背被无尽操劳压得弯曲,两道浓眉从日出锁到日落,从来舒展不开。身为北圪台生产队队长,他两头受挤。上头公社日日催逼生铁产量,指标完不成全队挨批,底下全村老小要张口吃饭,粮仓存粮耗得飞快,他还要时时惦记马家那笔还不清的人命亏欠。
这些日子他反复盘算,唯有一场入赘、一场联姻,才能把两家死结解开。长子石建国自愿入赘马家,改姓马,为马守义、魏爱养老送终,替石家偿还亏欠,次子石建军迎娶同宗马玉花,同宗通婚消除两姓芥蒂。两场婚事赶在食堂尚有存粮的霜降时节操办,借着喜宴的由头,让马、石两家人坐在一张桌前,放下八年的仇怨。
他寻了一个中午,穿过漫卷黑烟走到马家小院,马守义正蹲在灶门口抽旱烟,脸色沉得像唐陵上空的乌云。石永生在他身旁蹲下身,指尖捻起地上一片焦黄的馍馍,语气放得极尽隐忍柔和,藏着多年愧疚说道:“守义老弟,八年了,栓柱的事我石永生记一辈子,石家欠你们马家一条人命,我没一日睡得安稳。如今塬上脱产炼钢,地里荒着,你家老弱撑不起门户,我思谋一条两全的路子,今日同你摊开说。”
马守义不等对方说完,粗哑的吼声猛地炸开,震得窑顶土渣簌簌掉落。
“两全?天底下哪有两全的好事!我马家独子栓柱埋在崖沟乱石堆里,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你们石家用两场婚事就能一笔勾销?痴心妄想!”
院内的风骤然刮烈,枯黄的叶子漫天乱飞。魏爱、桂兰闻声从厢房走出来,立在院门口,怔怔望着争执的两人,空洞的眼底浮起一丝微弱期盼,转瞬又沉下去。
石永生没有躲闪他的怒火,脊背依旧挺直,语气诚恳无半分推诿道:“我晓得你心里的坎过不去,所以建国自愿入赘到马家,改姓马,往后马家坡地、老人、娃娃,重活苦活全由他一力担下,给你两口养老送终,拉扯兰娃长大,建军娶马玉花,同是马姓,少些旁人闲话,往后两家人互相帮衬。除此之外,我去公社反复陈情,保全唐陵不受破坏,只拆边角碎石充当熔剂,绝不碰主陵石刻,食堂米面我单独给你们家留一份,旱季缺水,我安排后生每日给马家挑水。”
马守义胸膛剧烈起伏,花白胡须抖个不停,恨意如黄土底下的干硬土块死死堵在心口,可余光扫过瘦弱的马兰,瞥见二女儿秀枝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望向远处遍体伤痕的石刻,心底坚冰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他死死抿住嘴唇,半晌没有出声。
石永生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补上一句:“霜降前后食堂存粮尚且充足,正好办两场喜宴,全村人凑在一起,把多年疙瘩化开。你再执拗,等粮仓空了闹起饥荒,一大家老弱妇孺,连一口杂面馍都难吃上。”
这话戳中马守义心底的惶恐。他抬眼望向黑烟遮蔽、残损斑驳的石刻,长久沉默之后,从喉间挤出一句回应:“这事容我思量几日。若是敢动石刻,或是亏待我马家老小,就算拼上这条老命,我也绝不松口。”
石永生闻言松了半口气,点头转身折返炼钢土炉调度劳力。院子里重新静下来,只有西风卷着柿叶、炭灰满地打转。
魏爱走到马守义身侧,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底藏着恳求,盼他放下仇怨,成全长女,护住全家生计,桂兰抱着马兰,默默垂首,心底悄悄期盼公公点头应允,秀枝立在院门,心里清楚,石建军的婚事一旦定下,自己与他年少柿树下的情意,再无半分指望。
作者简介
王彦文,笔名西川,中共党员,毕业于渭南师专文学系,富平县电视台记者,先后担任《频阳纪事》《这方水土》《平安富平》《富平新视线》《魅力富平》制片人。参加工作30个年头来,荣获“富平之星”“渭南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渭南市优秀记者”“渭南市平安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其拍摄制作的电视纪录片《党的好儿女》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纪录片优秀作品,电视纪录片《米家窑》荣获陕西省新闻奖。新闻采编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将世间百态凝于文学之中,以细腻的文字描摹人间烟火,探寻文学蕴含的人文温度与精神意蕴。先后著有散文集《父亲的眼泪》,文学丛书《富平文脉》,中篇小说《杜鹃花》、《青春树》、《狼》、《蚕》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