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露甫过,金城兰州落了两日秋雨。细雨敲窗,凉意漫过街巷,人心也随秋意慢慢沉敛。清晨,一通快递电话穿透淅沥的雨声,告知四箱鲜果送到门前。我心中了然,定是陕西的计新民大哥寄来的惦念。不多时,问候的讯息如约而至,一股暖意漫上心头,尘封在秦川厚土间的半世往事,便随着这场秋雨缓缓铺展。
计新民长我六岁。一九七七年,我读小学四年级,他随同一众知识青年,来到永登县秦川公社源泰大队第二生产队插队。那日,全村社员与学子列队迎接,我一身素衣,肤色白净,站在乡野孩童之间,格外显眼。人群之中,计大哥的目光与我轻轻相遇,这一眼,便结下了贯穿半生的知己之缘。
知青旧居离我家不过百余步。课余闲暇,我总爱往知青点走去。计大哥同我讲都市风物,聊书里的山河。物质匮乏的年代,乡间农家少有书卷,而知青点的木箱里,却珍藏着一摞摞读物。我的少年阅读,《红岩》《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十万个为什么》,还有《泰戈尔诗集》与唐宋词章,大多出自他的慷慨相借。
一册册书卷,如一汪活水,滋养着黄土塬上少年的心境,也为我打开眺望远方的窗。我自幼偏爱文字,笃好书写,这份深埋心底的文学热忱,正是源于计大哥年少时的启蒙与成全。
无事的时候,他常骑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我颠簸五里黄土路,去往五道岘公社。供销社的纸笔、糖果点心,是清贫岁月里难得的温柔。他有一件浅蓝色坦克服,是七十年代颇为时髦的衣裳。我常常借来穿去上学,宽大的衣身裹着瘦小的身躯,走在乡野街巷,心底盛满少年纯粹的欢喜。
田间劳作之余,计大哥值守瓜田豆垄,总唤我相伴田埂。瓜果的清甜,浸润了年少时光,成为黄土塬上一段鲜活甘甜的记忆。

一九八〇年,我远赴他乡求学,计大哥也奉命回城。彼时山河辽阔,通讯闭塞,山水阻隔了音讯,一别便是十余载。可少年相交的那份纯粹,始终藏在心底,不曾淡忘。
听闻他供职于西安民航机场,我数次驱车赴陕寻访,辗转打探,却始终未能相见。这份惦念不曾放下,终于在二〇〇〇年前后,寻回了失联多年的故人。次日我便奔赴西安。阔别半生,二人对坐小馆,杯酒叙旧。油灯瓜田、土路长风、浅蓝衣衫,往事历历在目。纵然岁月沧桑,那份情谊依旧温热如初。
回城立业,计大哥进入东方航空,深耕飞机刹车片检修技术。他潜心钻研,笃学不辍,斩获多项技术发明专利,在平凡岗位上踏实耕耘,成长为行业骨干。
机缘巧合,计大哥与夫人亦喜爱证券投资。二人心性沉稳,不逐浮躁风潮,着眼长远,曾数次把握市场机遇。我久历资本市场,深知其间浮沉,隔着陇山渭水,我们时常闲谈交易心得,参悟世道人心。半生知己,既有乡土旧情,亦有中年志趣的共鸣,相知愈深,相惜愈浓。
二〇一七年初秋,恰逢计大哥插队四十周年。我陪同一众老知青重返秦川故土,踏遍旧日劳作生活的痕迹。寻访斑驳的知青院落,探望当年为知青炊饭的李大娘,与萧有发等乡邻围坐闲话,重温半世纪前的人间烟火。我在五道岘备下一桌陇原农家饭,酸菜、馓饭、面片子,皆是塬上寻常滋味。热气氤氲之间,旧人旧事,旧日乡情,一一重回眼前。

岁月流转,自那以后,每到秋深,计大哥总会从陕西寄来石榴与猕猴桃,岁岁如期,从未间断。一箱箱鲜果跨越陕陇千山,沉甸甸盛满半生不改的温厚情意。每逢他西行来兰,纵使俗务缠身,我也必定抽身相聚,把酒闲谈,细数流年,直至夜深。
窗外秋雨未歇,廊下四箱鲜果静静安放。剥开青褐的果皮,清甜果香漫满一室,裹挟着渭水之畔温润的气息。
人世浮沉半世,一路相逢无数,多数人随岁月渐行渐远,消散于风尘。唯有当年黄土塬上,为我开卷启智、伴我少年成长、予我善意温暖的计新民大哥,历经半世山河风雨,情谊依旧纯粹温润。
少年相逢秦川厚土,中年重逢渭水之滨,暮年岁岁鲜果寄情。世间最珍贵的情谊,莫过于此:山海隔不断,岁月磨不散;半生相伴,初心温热。



作 者
萧毅,甘肃兰州人。散文、诗词及文艺评论散见于各地报刊。生于陇原乡土,历经世事浮沉,于资本市场、书画收藏之余潜心读写,回望故土人间,记录自省式的生命感悟,著有《从容操盘手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