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望月作者 王海琴(河南焦作)
月亮是入夜后才慢慢浮上来的。
起初只是天边一抹淡白,像谁在靛青的宣纸上滴了一滴清水,那白便慢慢洇开,洇成一轮朦胧的轮廓。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月亮便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不急不躁,像一位迟到的故人,踏着满地霜华,缓缓而来。
我搬了竹榻放在院子里,躺下来,任月光落在脸上。
这月光与夏夜的不同。夏天的月是清冽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凉得人一激灵;秋夜的月却是温润的,像一块搁在枕边的羊脂玉,不冰手,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凉意。它落在睫毛上,睫毛便颤了;落在唇角上,唇角便干了;落在心口上,心口便空了。
院墙外的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月光一照,竟透明得像蝉翼。风一吹,那影子在地面上晃,像水底的鱼,看得见,抓不住。偶尔有一片叶子撑不住,打着旋落下来,月光追着它,从枝头一直追到地面,像送一个远行的孩子,直到它归入尘土,才恋恋不舍地收了光。
远处传来捣衣声。
笃——笃——笃——
一声慢过一声,像在捶打一匹看不见的月光。不知是谁家的女子,在这秋夜里,还在为远行的人准备寒衣。砧声隔着墙,隔着树,隔着一层薄薄的雾,传到我耳中,竟像是隔着一整个唐朝。我想起李白的"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原来这声音,从古至今,从未断过。
虫鸣也稀了。
墙根的蛩声,不再是盛夏时那种此起彼伏的热闹,而是三两声,隔很久才叫一下,像谁在黑暗中摸索着数算日子。那声音细得像针,穿过月光,穿过夜色,落在耳膜上,竟比白日的喧嚣更让人难以安眠。
我翻了个身,看见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圆满得让人心惊。
世间万物都在凋零,唯有这月亮,一年一度,如期圆满。它照过秦汉的宫阙,照过唐宋的楼台,照过明清的巷陌,如今又照着我这方寸小院。千百年前的人看它,也是这般圆吗?千百年后的人看它,是否也如我这般,在圆满里看见残缺,在清辉里看见孤独?
云来了。
薄薄的一层,像纱,像雾,像谁随手扔下的一块素绢。月亮钻进去,又被挤出来,光被揉碎了,散在云层里,变成一片朦胧的晕。那晕慢慢扩散,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淡淡的银灰。我想起小时候,母亲说月中的阴影是桂花树,是吴刚在砍树,是嫦娥抱着玉兔。我仰着头看了半晌,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满眼的月光,像泪。
后来母亲走了。
那年秋天,也是这样的月夜。她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安详得像一幅褪色的旧照片。她说:"月亮圆了,我又多活了一轮。"说完便闭了眼。那夜的月光,至今还留在我的记忆里,白得刺眼,凉得彻骨。
如今我躺在这竹榻上,月光依旧,人已非。
我伸手去接那月光,它从指缝间漏下去,像水,像沙,像所有留不住的东西。我想起那些爱过的人,那些走过的路,那些说过的话,都在这月光里,变得模糊,变得遥远,变得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夜深了。
露水从竹叶上滴下来,落在石阶上,嗒——嗒——
像更漏,像心跳,像时光的脚步。
我闭上眼,任月光铺满全身。这秋夜的月,照过古人,照过今人,还将照见后人。它不悲不喜,不增不减,只是静静地,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而我在这圆满里,终于学会了与自己的影子对饮。
月射寒江,本名王海琴,乳名可可。自幼喜爱文学、绘画与古典舞,经商多年暂搁文笔,重拾笔墨依旧初心不改。作品多发于诗刊、中国诗歌网及文学公众号,屡获全国诗词艺术大赛大奖,书画作品曾于多所专业机构线下参展。文风温婉细腻,擅抒情散文、古风辞赋与走心文字。
主播简介:东方《品语亭》诗社金牌主播又见芳华,一名喜欢朗诵的声音爱好者,喜欢简单的生活,将抚琴、喝茶、诵读为人生快乐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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