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教师节。早上,我照例送孙儿孙女去上学。
校门口那条路,照例是热闹的。背书包的小身影像雀儿一样叽叽喳喳,跑进跑出。我站在铁栅栏外,看他们汇入那片熙熙攘攘的童年,看那些小手朝我挥一挥,便转身跑向教室的方向。操场上空荡荡的,九月的阳光正一寸一寸地铺过来,温柔,安静。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我也曾经是一名教师。
那是八十年代的事了。我站在初中历史的讲台上,带一群半大孩子从远古走到近代;后来又站在高中语文的课堂里,陪他们诵读李白的诗篇,走进鲁迅笔下的世界。那时候教室旧,黑板是水泥抹的,粉笔常常写到指甲缝里,粉笔灰落满深蓝的袖口,拍也拍不掉。可每当看见角落里那个总低着头的学生,因为一句“你读得很有感情”而悄悄把脊背挺直一寸,我便觉得,这方三尺讲台虽小,站上去的人,心里得揣着天地。
那些年,我得了“市级教育先进工作者”的称号。一张纸,烫金的字,至今还躺在老家抽屉里,边角都卷了黄。但它留给我的,从来不是可以示人的光彩,而是一份时时敲打自己的清醒:教书这件事,说到底,是用一颗心去触动另一颗心,用一种真去唤醒许多种真。
九十年代初,我转行了。从教育到企业,从企业到新闻。有人问舍得么?说实话,舍不得。可人生像一篇长文,该换段落的时候,总得换。奇怪的是,在企业做管理,我发现自己还在“备课”——了解每个人的长处短板,像当年记住每个学生的薄弱章节;在新闻一线采写,我发现自己还在“批改作业”——掂量事实的轻重,斟酌每一个字的去向,落笔之前先叩问自己:这一字一句,可经得起岁月端详?
如今走在街上,偶尔还会被人叫住:“老师,您还记得我吗?”我端详面前那张不再年轻的脸,在眉眼间努力翻找当年那个举手回答问题的少年。他们说,老师,您当年讲过的那句话,我记到今天。我便笑着点头,心里却想——其实是你们记着了我。是你们让我相信,那些年在黑板上写下的每一个字,横竖撇捺,都没有被风吹散。
我收回目光,孙儿孙女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走廊深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才有的那种清冽和干净。几十年前,我是门里那个握粉笔的人;如今,我是门外这个白发渐生的目送者。可那截粉笔握在指间的触感,那句“上课”脱口而出的庄严,还有那些眼睛里扑闪扑闪的光——它们从未走远。
教师这两个字,原来不是一段履历,而是一生都褪不去的底色。你曾站在哪里点亮别人,光便会留在哪里,最终也照亮了归途。就像这个九月的早上,风过处,一个老教师忽然明白——告别,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场;回望,是为了告诉当年的自己:那方讲台,你没有辜负。
编发|刘国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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