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守候
文/陈俊生
焦赞山下,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粗布,慢悠悠盖下来,把整个山村裹得安安静静。
桂兰蹲在灶台前添柴火,枯干的木柴燃起来,噼啪一声轻响,火星子窜起又落下。灶膛的暖光映在她脸上,磨淡了眼角堆着的细纹,也遮去了眼底一点没处安放的空落。锅里炖着南瓜稀饭,甜软的热气袅袅升起,填满了空荡荡的堂屋。
院子里的老黄狗趴在门槛边,耷拉着耳朵,和她一样,懒得动弹。
今天是八月十六,月亮圆过了最满的那一刻,悄悄缺了小小的一角。也是丈夫姜建峰外出打工的第一百二十三天。
春天走的那天,天也是这样蒙蒙亮。村口的大巴车扬起漫天尘土,姜建峰背着鼓鼓的蛇皮袋,站在车门口回头看她,嗓音粗哑:“桂兰,家里辛苦你了,我挣够钱就回来,明年咱把院墙砌新。”
她那时站在柴门边,手里还攥着给他装的煮鸡蛋,只敢用力点头,不敢说话。她怕一开口,积攒了一夜的眼泪就会掉下来,拖累他舍不得走。
村里的男人几乎都走光了。开春出去,年根才回。偌大的村子,剩下的大多都是女人、老人和孩子。外人总说农村妇人皮实,能扛事,可只有桂兰自己知道,这一身的坚韧,全是被无人依靠的日子一点点磨出来的。
天彻底黑透,月亮挂在东山头上,清冷冷的光洒遍院落。桂兰盛了两碗稀饭,一碗自己吃,一碗端到堂屋给病榻上的婆婆。桌上摆着一张褪色的全家福,是前年过年拍的。那时,婆婆的身体还算硬朗,照片里姜建峰笑得憨厚,她挨着他站着,眉眼都是舒展的。
那时候院里热闹,炊烟是成双的,晚饭是两个人对着吃的,夜里关门的时候,也不用反复检查三遍门闩。
吃完饭,她收拾完碗筷,提着手电筒去后院喂猪。猪圈里的两头白猪哼哼唧唧凑过来,拱着食槽。日复一日的活计永远不会断,喂猪、扫地、种菜、浇地、收拾屋子,从清晨忙到日暮,琐碎的农活填满了她所有的白天,让她根本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可最怕的,是夜晚。
夜深人静,村里家家户户灯火渐次熄灭,风声穿过巷道,沙沙作响。偌大的三间大平房,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躺在床上,床太大,被子太凉。以前总嫌姜建峰睡觉不老实,爱翻身抢被子,如今他不在,半边床铺空得冷清,她反倒夜夜睡不踏实。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提示。她立刻坐起身,指尖带着些许急切点开,不是中奖的垃圾短信,就是县乡里超市发来的促销广告。
心里瞬间涌上一阵沉甸甸的落空。
姜建峰工地上忙,白天搬砖拌砂浆,累得倒头就歇,很少能准时发消息。常常是她夜里等半天,只等来一句疲惫的“今天太累,先睡了”。她懂事,从不抱怨,也不吵闹,只默默回一句“注意身体,别太累”。
她不敢多打扰。她知道工地的日子苦,烈日晒,风雨淋,每一分钱都是血汗换的。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不让他在外分心。
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前几天夜里下暴雨,狂风卷着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了大半夜。院外不远的地里玉米被大风刮倒了一大片。后马道排水不畅,院墙角落还渗了水。雷声轰隆的时候,她一个人拿着铁锹、塑料布,冒雨去疏通积水,雨水打湿了头发衣服,冷得浑身发抖。
那一刻,她忽然就委屈得红了眼。
要是他在,哪里用得着她一个女人顶风冒雨,扛着所有难处?
雨停之后,她浑身湿透回到屋里,坐在黑漆漆的床边,悄悄哭了一场。不敢哭出声,怕隔壁熟睡的婆婆听见,让她担心,怕邻里听见笑话。就那样无声地掉泪,眼泪砸在衣襟上,凉得彻底。
哭过之后,天亮了,她依旧准时起床,扫地做饭,去地里扶玉米,然后去菜园摘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村里的留守妇人都是这样。白天个个能干利落,挑得动果粮,扛得动农具,修得好篱笆,种得好庄稼,比男人还要麻利强悍。只有在无人的深夜,才敢悄悄露出柔软脆弱的一面,把积攒的思念、孤单和委屈,悄悄消化在寂静的夜色里。
前几日,邻村的一个嫂子,丈夫在外打工常年不回,一年到头见不到一面,日子熬得冷清,终究忍不住跟着同乡出去打工了,丢下老人和孩子。村里有人议论,说她狠心,放不下钱财。
只有杨桂兰懂。哪里是放不下钱财,是放不下遥遥无期的等待,熬不住日复一日的孤单。
可她不能走。家里有年迈体弱的婆婆,有几亩离不开人的田地,有这个需要守着的家。姜建峰在外奔波,她是这个家最后的根基,她走了,家就散了。
月亮慢慢移到中天,清辉透过窗棂,洒在斑驳的地面上。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姜建峰的视频电话。
杨桂兰连忙拢了拢头发,坐直身子接起。屏幕里的男人黑了、瘦了,额头晒得脱皮,眼底满是疲惫,背景是嘈杂的工地宿舍,灯光昏黄刺眼。
“桂兰,刚忙完,吃饭了没?”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却依旧温柔。
“吃过了,稀饭小菜。你呢?累不累?”杨桂兰的声音轻轻的,刻意压下所有的情绪,温柔又平和。
“还好,今天活多,耽搁到现在。家里一切都好吧?妈身体怎么样?前几天大雨,庄稼爱损失没有?”他一连串问了好多,句句都是家里。
“都好,妈按时吃药,身子还算可以;玉米被大风刮倒了一大片,不过我已经把它扶起来的差不多了,菜地里的青菜、辣椒长得旺,什么都不用你惦记。你好好干活,照顾好自己。”
她报尽平安,只字未提暴雨那夜的狼狈,不提深夜的孤单,不提无数个无人依靠的难处。
视频里短暂沉默,姜建峰看着她安静的眉眼,轻声道:“委屈你了,桂兰。再熬熬,等我攒够钱,年底早点回去,以后尽量少出远门,在家附近找点活干,好好陪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她积攒百日的隐忍。
眼眶猛地红了,温热的情绪堵在喉咙口。她连忙偏过头,装作整理枕边的衣物,用力眨掉眼底的湿意,再转回头时,依旧是温和的笑意:“我不委屈,家里一切都好,我等你回来。”
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话,没有缠绵悱恻的思念,只有最朴素的等待。
挂了视频,屋子里又重回死寂。
杨桂兰起身走到院子里,晚风轻轻吹过来,拂过她的发梢,掠过老旧的木门。风里带着秋夜的清凉,也带着田间玉米的清香。
远处的村落灯火零星,家家户户的窗后,大抵都藏着一个和她一样等待的人。
她们是妻子,是儿媳,是母亲,是撑起农家烟火的半边天。她们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咽下孤单,藏起委屈,用柔弱的肩膀扛住柴米油盐的琐碎,守住一方庭院的温暖,守住归人的归途。
月亮慢慢西斜,温柔的月光洒满小院。
杨桂兰轻轻带上木门,低低地自语了一句:“快了,就快回来了。”
晚风悠悠,掠过山川田野,载着一个农村妇人最朴素、最绵长的念想,吹向遥远的他乡。
长夜漫漫,岁岁年年,无数个留守的日子,她们以思念为灯,以坚守为家,静静等候每一场归期,静待每一次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