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秋日登高(小小说)
黄新
寒露才刚过,这亇以山为名的市郊的紫霞山,就象是换了副面孔似的,林木因秋而染色,像是打翻了谁的胭脂盒似的。
三个女人在山脚不期而遇。红瑜裹着爱马仕丝巾,踩着登山鞋,正仰头看枫叶,手里捏着片刚落下的叶子,像在是掂量什么。她的诗,昨夜刚又发了朋友圈,写的正是“一叶知秋”,配图却是自家吴家糕点坊的非遗食品:玉条糖,火腿月饼,五黑松糕……
“吴总?”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林溪,她背着个硕大的藤编包,里头露出几个玻璃罐,说是要采今秋最好的一茬野菊花。“您也爬山?”林溪的茶馆开在老街,冠名“江畔茶舍”,而菜单上永远有一行小字:本店茶叶皆采自海拔八百米以上。
话音未落,山道上又转出个人。朱正芳摘下墨镜,笑着说道:“巧了,我正发愁给‘城乡共生展’找灵感呢。”她的画夹夹在腋下,铅笔头露出了大半截。“听说山顶有座废弃的望江楼,视野绝了。”
三人相视一笑。她们都是忙得脚不沾地的人,难得偷来这“半日闲”。
山路起初还平缓,铺着红砂石阶梯,两旁是修整过的苗圃。吴红瑜走在前头,脚步利落,像在巡视她的糕奌作坊。“这坡上的野山楂真的不错,”她忽然停下,指着一丛红果,“去年我们收了些做果酱,在城里卖疯了。”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又有点别的什么。上季度财报不好看,董事会那帮老头子又在嘀咕转型的事。
林溪捡了根树枝拨开杂草,要靠近去看。“鲜山楂和桂花一起煮茶,最能润燥。”她蹲下身,用手机拍了张特写,“就是路太难走,物流成本太高了。”她小声嘟囔着,像自言自语。茶馆最近也开了网店,每月流水刚仅够付房租。
石阶没了,变成了土路,雨后有些湿滑。朱正芳走得慢些,见她在画纸上勾了几笔。“你们觉不觉得,这路像条河吗?”她忽然说,“城市是大海,我们想汇进去,又惦记着海水的最初源头。”她的展览方案改了七遍,甲方还是不满意,说“不接地气”。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针的涩香。吴红瑜停在一块大青石边,突然念了句旧作:“曾是山中采薇人,如今已是市井贩盐商。”念完自己先笑了起来,掏出保温杯喝水。她父母还在乡下守着百年吴氏糕点坊,而每次视频,她的父亲都假装看天看地,说是“忙你的,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林溪接话:“我外婆住在更深的大山里,她炒的野茶,第一泡是云雾的味道。”她摘下片树叶,对着光亮查看叶脉,“可城里人只认龙井,碧螺春,猴奎和祁红与毛峰。上次有个客人问我,这茶有故事吗?”她苦笑着,“我说有,采茶人的故事,就是四点钟起床,走两小时山路。”
朱正芳把画纸翻过来,上面是刚才画的速写:三个女人的背影,前面是一道长长的上山坡路。“我总在想,”她说,“展陈是什么?是把大山搬到城里,还是把城里人领进深山?”她想起自己策划过无数场光鲜的开幕,却很久没闻过泥土的腥味了。
快到山腰了,路更难走,要手脚并用了。风也大了起,把红瑜额前的碎发吹乱了。“有时候觉得,我们就像这路上的石子,”她喘着气说,“从前在山里长大,后来被冲到城里,现在又想滚回去山里。”她想起上周回村,发小拉着她的手说,瑜姐,咱那月饼要是真能卖得更俏,年轻娃们就不走了。
林溪帮着她往上拽了一把。“石子磨圆了,才值钱。”她说,“我店里最贵的茶,是那款‘野禅’,其实就是山涧边的老茶树,不打药不施肥。客人说喝出了‘态度’。”她笑了,“态度是什么?那是山的气质。”
朱正芳走在最后,时不时停下画几笔。“你们看,”她喊她们回头,“我们来时的路,现在像什么?”她们回望,蜿蜒的山道在秋色里忽隐忽现,远处是灰蓝色的城市轮廓。“像脐带。”正瑜说出,林溪便点头:“连着母体的脐带呢。”
望江楼终于到了。痕迹斑斑的木梯吱呀作响,楼边的平台荒草早已没膝。风突然更大了,猎猎地吹响,把三个人的头发都扬起来。天很高又很蓝,云走得急急的。整座山在脚下铺开,红的、黄的、绿的、褐的都有,像幅还没干透的油画一样。更远处,能看到红瑜的村子,白墙黑瓦,炊烟正起……
红瑜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包妆的月饼,这是自家作坊的香气。“来点?”于是每人一个分给了她们。“配方是我奶奶的,可我想做个新口味,加松茸。”她看着山下的村庄,“老人家觉得我瞎折腾。可他们不知道,现在城里人就认这亇‘折腾’呀。”
林溪拿出她的玻璃罐,里头是早上刚焙的野菊。“加进你的月饼里试试?”她眼睛亮了,“加入我的茶也可以的。紫紫山野菊月饼,配山顶云雾茶,我连文案都想好了——‘一杯能喝出到海拔八百米的风味’。”
朱正芳没说话,她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不是画风景,是画她们三个:一个在说,一个在听,另一个在笑。她突然说:“展陈方案我有了。就叫‘向山而行’。第一件展品,就是今天我们走的路。”她翻过一页,写标题:诗、画与茶——一个乡村的三种表情。
风更大了,把朱正芳的画纸吹起来,红瑜一把抓住。纸上,她们三人的轮廓融进了山的线条里。“这画送我?”红瑜问。“不,”朱正芳对着林溪笑,“应该送给我们一起做的那个‘东西’——还不存在的那个东西。”
望江楼下的山谷里,有不少鸟群一阵阵掠过。吴红瑜忽然说:“我下个月要推新品,就叫‘登高’牌秋山月饼。”林溪接:“我的秋日茶单可以同步。”苏晚说:“我的展览,可以用你们的实物做互动装置与展品。”
她们在风里笑了。笑声被吹散了,一路落在山坡上,明年也许会长出新的路子。
下山时,夕阳正好。红瑜走在前头,背挺得笔直。她想起父亲昨天在电话里终于松口:“你想加松茸就加吧,咱们家的面缸,揉腌过野菜,也揉腌过时光,也该揉揉腌腌新东西了。”
林溪的藤编包里多了样东西,是朱正芳送的一幅小画,画的是那株野山楂。她盘算着,下周带个摄影师来,把整条采茶路拍成视频。
朱正芳的画夹最后一页,是她们在望江楼上三个人的剪影,标题她都想好了,就叫《向山而行》。策展前言里她写着:所谓“回归”,不是回到原地,而是带着所有走过的路,重新认识重新出发的地方。
秋风起了,满山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三个女人并排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伸向大山的脚下。
那里,是她们的另一个人生,或将正要开始了。
汪晓东作于2026.9.10晨时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