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婶
王士华
五姐来到村里的那年,村西头的皂角树才刚刚开花。
皂角树是我们村马道臣的祖上栽的,到底是那一辈子的祖宗现在早已经没有人能够说的清楚了,就是马道臣的爷爷也不一定能说的清。七八丈高的树冠,得把头仰到疼才能看到顶。粗壮的树干像何二爷这样的汉子,三个人不一定能搂得过来。树冠展开来的巨大的树荫下,绕树一周摆上个四五桌酒席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如果要是按照老上海人的说法,我们苏北人都是乡窝里的人。更何况我们这里还是清江浦的北乡,就是想和清江浦的人套点近乎,也得有头二十多里的路程。
我们村的名字叫皂角树,这名字是因为马道臣家的皂角树。但是皂角树在我们村却叫龙爪树。据老辈人说是因为裸露出地面上粗大的根茎,弯弯曲曲的像个龙爪,因此而得名。还有传说,当年乾隆爷下江南的时候还曾在这棵皂角树下纳过凉呢,这话真的假的不知道,别村的人不信,反正我们村的人都信。凡是只要占了乾隆爷的仙气的事情,总是好事,总该会有点福报,这不,当年小鬼子侵占淮阴城的时候,炮楼安在了皂角树北边三里外的王集,而不是离淮阴城近点的皂角树,因此皂角树的人就没有被经常祸害,听老辈人说,这些都应该是得到了乾隆爷的护佑。现在的长深高速路穿过我们皂角树上空时候造的桥,就叫皂角大桥,所以说皂角树的名气因为这座桥,应该不仅仅就传到南京了事。天南海北来来往往走这桥上过的人多着呢。
阳历五月的阳光虽然没有六月星的太阳毒,但是也是厉害的可以。五姐就坐在皂角树下的龙爪根上躲太阳。阳光透过树叶落到地上后,像被人手撕过一样变的细碎细碎,斑驳陆离的光有点花人的眼睛。坐在这里歇脚,就着皂角树浓郁的阴影,太阳的毒就够不着了。
我们村头一个见到五姐的是何家的二婶,何家二婶就住在村的顶西头皂角树边上,她在皂角树下摆了个茶棚。何家二婶是个胖子,四十来岁的年纪,尽管皮肤一点都不白,但是完全都不会影响见过她的人对她的喜欢。凡是见到过无锡惠山泥人胖福娃的人,就一定对二婶不感到陌生,因为二婶实在太像胖福娃了。二婶没脖子,胖子没脖子这是传统的规矩,慈云寺山门口的弥勒佛不是也没有脖子吗,有脖子的人是不能叫胖子的。二婶天生一张弥勒佛的脸,到现在我还没听人说过有谁讨厌过有一张弥勒菩萨脸的二婶。二婶一天到晚总是乐呵呵的,没有人见过二婶哭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唉,哭有啥用?难不成你苦,日子就不过了么?”这是二婶常挂在嘴边的话。我没见过二婶愁过,倒是见到过她生气,不过,二婶就是生气了,也是那大肚子弥勒笑咪咪的善模样。
在二婶的眼睛里,看不到什么是苦,什么是难。
二婶有一项特异功能,这本事是全村人都共认的,那就是劝架。村里谁家的婆媳闹矛盾了,或者是邻居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起了误会,二婶到现场也不多话,只要冲双方当事人微微一笑打个招呼,刚刚还火星满院飞的两个人,保准就烟消云散了。丢下不愉快的事情,争着来跟二婶插寡唠嗑。对,没错,就是那么的神奇,如果不信?那你现在就去村东头,找石家三娘问问。
二婶人胖脚却不是怎么的大,当然,也不是小到大清朝缠过足的那样,二婶传她老娘的代,手巧,衣服鞋子没花过钱,都是自己做的。特别是她脚底下的那双鞋,在我们乡下,你走二十里地也未必能见到第二双这样的鞋。千针百线纳成的白洋布的千层底,黑芯绒的鞋面上,各洒了两朵石榴花,石榴花是醒着的鲜活的不是那种懒羊羊的,躺着的。花瓣是立体的,二婶运用了平针、乱孱、挑花、打子儿、七色晕等各种绣花手法,将花瓣的色彩层层堆积,那花滋滋润润的,似乎能闻得到香味,如果要是有一阵风刮过来,花瓣都能从鞋面上飞起来。石榴花服服帖帖的在二婶的脚面上趴着,头挨着头顾盼生姿,情意绵绵的相互依偎着,像一对扯不开的小情人。凡是见到过这双鞋的人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就凭借这双鞋,别说本村的,就连隔壁石洼和刘河的姑娘媳妇们也都来采过花样讨教过手艺。二婶的手巧还体现在为何二爷的衣服上打补丁,二婶是全村的女人为男人的衣服上打补丁打的最漂亮的女人。胳膊上的膝盖上的,还有屁股上的补丁样,都是邻村女人们争相来替的模板。
二婶得意的事情挺多。
儿女们一天天长大了,褂子和裤子也一天一天的变短了,二婶就找出家里的碎布料子给孩子们接衣裳。春天到秋天接裤子褂子,冬天就接棉袄棉裤。换个季节二婶就要忙碌一阵子,一年又一年的为孩子们接衣裳,随着孩子们一天一天的长大,衣摆袖口和裤脚也一节一节的变长。到后来都被接成了少数民族服装的样子,这样的衣服,也成了孩子们出去在小伙伴们面前炫耀的资本。
一大家子人的鞋子也是二婶操持,都是自己打袼褙糊骨子,剪样子,纳千层底,搪鞋里辅鞋面,真的是一了百当。侍弄鞋子最勤的也是两孩子的鞋,不仅仅是因为年年长脚,更多的是因为孩子们根本就闲不住。二婶老在嘴上唠叨的一句话:孩子们的脚都是长牙的,啃鞋呢。
二婶的胖,不是胖那该叫一个富泰。在那家家清汤寡水度日的年月,二婶面色红润的模样,确实让全村的男人女人们羡慕死了,只不过男人和女人的心思各有不同,男人的那叫馋,女人家的才是慕。二婶长成这样,都是她男人何二的功劳,二婶刚嫁过来的那会儿可没有那么富泰。
二婶的男人何二在石洼老油坊里做伙计。油坊里七十二斤的大榔头只有她男人才能抡的起来,这也是她能够在乡邻们面前炫耀的资本。何二就是二婶的骄傲。当然,她男人可以让她炫耀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不仅仅只是这一柄大榔头。
二婶的衣着打扮非常的简单,跟村里普通人家女人的通常装束一样。蓝洋布的褂子,青粗布的裤子是二婶日常穿着的标配。二婶穿的布料子,都是在王家营十字街西圩门口徐家染坊加工过的,二婶去大闸口慈云寺敬香的时候经常会路过徐家染坊。她对染坊里的那只两头翘的元宝石特别感兴趣,染坊里的师傅双腿叉开站在元宝石上,光着两个膀子趴在染缸上方的横杠上。横杠的两头是套在从房梁上垂下来的两根粗麻绳子上的,师傅的屁股和腰随着两只脚在元宝石上的踩踏,左右摇摆起伏,那样子,一扭一扭的活像鸭子赶集,滑稽极了。二婶喜欢听染缸里浆水的哗哗声,也喜欢看站在元宝石上扭屁股师傅的背影,也许师傅摇摆的背影像戏台子上唱戏的小丑。所以二婶每次路过染坊的时候都会在这里多站一会。
二婶的穿戴与别人家女人的穿着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更干净更整洁。二婶家里不缺油。二婶的头发从来都是梳理的滴溜溜的顺畅,每一根都是油光水滑一丝不乱。我们没有见过二婶邋里邋遢的出过家门。她有一个很大的圆溜溜的发髻,就安静的躺在她的后脑勺上。二婶发髻上的花不是鲜花,是她用五色丝绒线盘成的花,她会根据季节的变化,一个季节盘一两种花,用银簪子插牢。她说自己就是男人何二的一张脸面,再怎么说也要让自己的男人在人面前能够挺直了腰板说话。这也是二婶最得意的一件事。
二婶走路的步子轻盈而实在,每一步都像秤砣落地,稳当。就像何二爷手中七十二斤的大榔头,砸在榨堂里的榨肩上那样。
二婶信佛,这对得起她的长相。二婶不喜欢洋教,主要是那些进到耶稣堂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甚至有的祖孙三代在教堂里都叫兄弟姐妹,那叫一个别扭。只要信了教,逢年过节都不能给祖宗亡人烧纸钱上香。难道信耶稣就不要祖宗了吗?这叫什么教呀?还有那些二婶平素都看不起的不三不四的人物,在外面一肚子鬼话满肚子坏水的人,巴斗大的字都不认识几个,肩膀上斜挎着一个装有圣经的布袋,只要一走进教堂就变得人五人六的一本正经起来。二婶始终想不明白,外国人的上帝是不是都跟美国鬼子一样,光说人话不干人事?还有一件二婶直到今天为止也闹不明白的事情,为什么进教堂做礼拜就一定要交钱?他们美其名叫奉献,中国的钱奉献给谁,上帝吗?上帝认识中国钱吗,会用吗?要是这么说,那么那些奉献的钱又哪去了呢?
二婶最最瞧不起的人是邻村十里的胡守义,明明祖上几代人都信菩萨,偏偏到他这里就改信耶稣基督了。“这要是放在鬼子来的那年头,指定会给他安上一个汉奸的名号”二婶这样想过。胡守义还将祖上传给他的一套房子改成了天主教堂,并在大门口学着寺庙里的样子放了一个功德箱,这个箱子连他们家的大黄狗都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如果来他家做礼拜的信徒们有人没往功德箱子里投钱的。胡守义会捧着圣经说,你们这是对主的不敬,会受到主的惩罚的。“哼!这样的屁话他也能说的出口?只有鬼才信呢。他这是真信耶稣还是真信钱?要说真的会有惩罚,那么该受到惩罚的人,就应该是他胡守义”二婶从心底鄙视胡守义这样的人。按照基督教在中国定的规矩,信耶稣的人逢年过节是不能烧纸钱给祖宗的。祖宗辛辛苦苦的给他留下那么大的资产,他却要让祖宗在地下受穷。“这该死的不孝子,该死的鬼子教”二婶愤怒的在心里咒道,二婶将属于洋的人和事统统称为鬼子。
二婶是去过大闸口花街边上慈云寺的,大殿门口也有一箱子,箱子上刻了八个字“广种福田,随喜功德”。二婶知道这箱子是给上香的客人放钱用的,二婶也知道随喜就是随便,也就是你想放多少就放多少随你的意,不放也行,没有人强迫你,当然,佛祖也不会怪罪你,有什么可怪的呢,佛祖可没那么小气,每天能有人来顶礼膜拜磕头焚香就行了。香案上有免费的香,二婶上香的程序非常合规矩,她双手合十捧着香,高高的举过头顶后,再顺势回到胸口。先用右手取一支插在香炉的中间,换手后再用左手取一支插在左边,最后,右手捻着的这一支香再插入右边,使三支香并排在香炉里立着。二婶点上香后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的对着佛祖磕头,二婶磕的三个头,每一个都是挺直了腰板然后双手按在蒲团上,头和身子一起蒲伏下去。每一次的起伏都是向佛祖求心愿的赤诚。至于有些心愿最终灵不灵,二婶无所谓也不在乎,她只图个心安,二婶相信心诚则灵。二婶磕头是真磕,双膝跪在蒲团上,双手在心口合十,然后再高高的举过头顶,接着双掌向外和身子一起伏在蒲团上,头在蒲团上重重的一击,二婶磕的头必定要听得见响。二婶的心意是诚的,其实她求的心愿也简单,她不会麻烦菩萨太多的事情。她希望菩萨一定要成全她的这个心愿。这个心愿就是保佑她的男人和姑娘儿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所以二婶坚信她的这个心愿肯定会灵。
二婶看到龙爪树的根上孤零零的坐着一位小姑娘,姑娘十七八岁的年纪。小身板精瘦精瘦的,好像风稍微大一点就能把人吹跑了。姑娘刀条脸上的眼睛皮也不饱满,小鼻子小嘴还算合理的待在合理的位置上,只是单薄了点。她的上身罩一件碎花红衫,腿上穿一条已经泛白了的蓝布裤,脚下的黑面白底布鞋也不是原来的色彩了。
二婶看她孤单,便走过去招呼她来茶棚里的凳子上坐下,怕小姑娘听不清,二婶招呼的嗓门特意的往上提了提。二婶的脚步声很沉很重,如果不看人只听声音,一定以为是个男人。小姑娘似乎被二婶的大嗓门和脚步声惊着了,两个并拢的脚赶紧又往回收了收,脚尖相对着扣的更紧了,原本平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改成了小拳头,拉着衣角的左手用力往下顿了顿。二婶用大黑碗倒了一碗茶递给小姑娘。听到二婶近到眼前的脚步声,小姑娘低着的头更低了。感觉到二婶已近身边,她偷偷的抬起眼皮瞄一眼二婶的脚。二婶没有在意到小姑娘的肢体动作,但是她分明看到了小姑娘紧张疑惑的神态,赶紧放低了声音:“姑娘别怕,别怕,不要钱的,喝吧喝吧”。二婶轻柔和善的语气似乎打动了小姑娘,她慢慢的抬起头,看了一眼二婶,然后犹犹疑疑的伸手去接二婶的碗,刚刚碰到碗,小姑娘的手又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慢点慢一点,两只手来。”这会儿二婶的声音比先前更轻柔了。
(未完待续)